阿五

AO3都存档了,作者ID是jiao5

[喋血边城][覃飞/曹雄]照我 03

主要角色死亡预警,大量民俗宗教捏造




03.

 


覃飞默许了我的跟随,却对我那离奇的梦境选择了三缄其口,避而不谈,或许沉默正是我们之间沟通的良方,但每次我被魇醒时,总不期地对上覃飞晦涩又深沉的目光,他总是在看着我,这就很瘆人,他总是“恰恰好在看我”。我们先到了竿城,从竿城上山,花了几天的时间,从这座山来到那座山,在盘山的路上来回绕着,四周全是高耸的石壁和草木,简直像巨人的迷宫,但覃飞对这一块出奇的熟悉,哪怕很多路况的走势已经被植被的生长所改变了,也拦不住覃飞的长驱直入,腊尔山曾经是匪患猖獗之地,沿途设有大大小小的哨口关卡,现在基本都荒废了,褴褛的荒草藤蔓像吸血的蛭虫,悄无声息地吞吃着人类曾经生活过的痕迹,中间遮掩着野穴,十步之间,处处坟茔。

 

腊尔山的深处的一片屋舍里,只有一处偏厅还算干净,竟然最近才被打扫过,灰积的还不够厚,竹门往里一推开就正对着一张大塌,两边开着窗户,恰好使阳光落进来。覃飞把行李随便的堆在墙角,用脚踢开椅子,把窗沿下的蜡烛点亮,我立刻就晓得了,不久前住在这里的人就是覃飞。

 

覃飞把疯子笔记上古怪的符号摹下来,他说他记得这里似乎有类似的印记,而我的脑袋一沾到床就开始发痛,他看我实在不舒服,让我自己躺着睡一会,我把背包当成枕头塞到脖子下面,脸朝着窗户,一会就觉得热,热得浑身都开始出汗。

 

即刻又开始做梦,在这之前,这些梦像无穷无尽的片段,从一边耳朵流进来,从另一边耳朵流出去,醒来时内容大多佚散,我勉强能回忆的都是一些年轻的覃飞,他有时候穿着苗人的衣服,有时候穿的军装,有时候留清廷的辫子,用头帕盘着,有时候像现在这样是短发。我永远在我的族人的视角里看见他,他一会远离,一会靠近,颧骨上粘着血,杀人像杀鸡,永远怒容满脸或者眉含讥讽,我朦朦胧胧地想:覃飞一定是恨着他的,他一定是恨着这个人的。

 

但这一次有所不同。

 

这一次,我看到我的族人的脸,他就躺在我躺着的地方.....或许这里就是他的房间,他的嘴唇上蓄着胡须,看起来有四十岁,恰似现在的覃飞,他侧着身子靠在竹编的塌上,合着白色的里衣,脸半埋在窗棂的阴影下,他的脸上有一丝病容,但并不损害他的威严,他的手指攥着扶手往外摸索,手指上戴着那枚古银错金的戒指,那手的颜色比脸细白许多,泛出光来,几乎不像一个能握刀持枪的男人的手。

 

覃飞走进来的时候,他正歪着身子点水烟,第一口吸下去时烟上来太多,肺受不住,从喉咙里发出几声闷咳,覃飞沉默地走过去从他的手里拿过烟筒,咬住烟嘴,用烟叉把底下的烟丝团上来,再猛吸了一口让烟丝全部烧透,又递回他嘴边。

 

他掀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覃飞一眼,并不接,反而把脸贴上去,就着覃飞的手抽起来,竹筒里咕嘟咕嘟地滚起水声, 房间里很快被烟蓬勃的热气蒸得水汽腾腾,他的嘴唇逐渐染上红润,透透地湿了一整片,他懒懒散散地把腿弯起来,终于屈尊在床沿给覃飞腾出一点位置,覃飞坐到他脚边,把他赤裸的脚揣进怀里,发出感慨:"好冷啊。"

 

他从上自下发出一声嗤笑:“你不是来看我死了没的吗?”

 

“我从后面翻进来的时候看到奎爷在煮药,你再不喝,我都不用亲自来检查,你的讣告能直接从道台衙门贴满竿城。”覃飞阴阳怪气的讲:"这就病成这样,气性可真大。"

 

覃飞好像深谙如何惹恼他的方法,他一巴掌先扇在覃飞脸上,又一脚把覃飞从床边踹到地上,结结实实的一下,覃飞的侧脸立刻青紫,被戒指划出一道血痕。他坐了起来,一连串的咳嗽被憋在胸口,声调都跟着变哑,他愤怒的看着覃飞,他的愤怒是一种活生生的、野蛮的东西,生长在他的眼睛里,那眼睛此刻凶相毕露,眼皮上深深的褶皱在太阳底下被照得发亮,几乎是金色的,像某种神话怪谈里的野兽羽毛。

 

"老子他妈死了那么多兄弟!还有二十几个关在道衙牢里!马上就连他们也要死了!要死在菜市口!死给那些无知的狗东西看!除了我!还有谁在乎他们死不死!"他不能处理这种凄楚的怒意,索性全发泄在覃飞身上,但他的身体难以承受,他的肩膀很快又垮下去,陷回床塌之间,他那野兽的眼睛怔忪地盯着头上的屋顶,语气渐渐微弱,甚至会让人觉得他在责怪自己:"谁他妈手里有刀,谁能杀人,谁就是英雄。"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屋顶之上还有云层,云层之上还有冰冷的天空。而覃飞坐在地上,远远的看着他,只看着他:"唐豹也被抓了,是王京山出卖了我们......你以为我会比你好受吗?革命倘若失败,这里的人永远都只能做无知的狗东西,你以为我会高兴吗?"覃飞伏回去,抓住他的脚踝,一路往上,碰了碰他的腰,又摸了摸他脖子里的汗,他的皮肤因为抽烟和发怒而热乎乎的,被汗这么一沁又凉了下来,最后覃飞的手落在他的脸上,他呼出的气都被笼在覃飞的掌心中,覃飞屏住呼吸,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覃飞会亲他。

 

但没有,覃飞说:"我准备去绑了魏中军,用他来换唐豹,他每天睡哪个娘们炕上我都摸清了,到时候他们一乱,也没空斩你的那些兄弟,到时候你再自己想怎么救人吧。"

 

覃飞得寸进尺,捏了捏他柔软的耳朵:"你得吃药。你要是死了,日后倘若效仿武昌首义,我们新红旗大哥总不能找吴把三谈合作吧?白白少了腊尔山这么多兵力,我岂不是很不划算?"

 

"滚,"他不耐烦地说,这一阵火给他发得生出疲惫,连烟也不再抽了,迷迷糊糊地只想睡觉,太阳太刺眼了,他又滚到窗子底下,藉着那一小块阴凉把脑袋舒舒服服地摆好,半张床跟着他的动作空出来,覃飞立刻攻城略地,直接就躺了上去,目标明确,先把腿贴住他的腿,立刻手臂一展,用胳膊一把把他搂着,他躺在覃飞怀里,僵硬的肩膀逐渐放松,覃飞的胸膛像碳火一样暖和,他很快就睡着了。

 

他们躺在一起,呼吸都变得同步而均匀,在这样漫长的、漫长的梦里,我却越来越热,好像那团碳带着火从他们的身上一路烧了起来,在我们的文化里,火往往只会带来灾难和毁灭,被焚烧的人,灵魂的磷火业已被覆盖,他在死后甚至会被氏族遗忘,遗忘在我的种族里是最可怕的惩罚。我想要挣脱这种热,但越挣扎却越感到好像连皮肤都被烫得收紧,我感到渴,无穷无尽的渴从嗓子眼往外冒,恍惚之中,好像连血管都变成了树虬结的根络,它们沿着我的骨头一圈又一圈的勒紧,把每一滴水从里面吸食干净,我从床上落下去,在梦里几乎被烧化,如果不是覃飞用手指撑开我的牙齿和喉咙,我说不定会被自己的呕吐物噎死。

 

我痉挛着,哭得一脸的眼泪鼻涕,覃飞被我吓到了,我听到他来来回回进进出出的声音,我被他摁在地上,强行用湿布擦干净脸,他又把那块布塞到我的嘴里,防止我咬断自己的舌头,等我意识清醒一点后才看见那是覃飞的衣服,覃飞蹲在我边上,拍着我的脸让我睁开眼睛,我赶紧抓住他,问他:"你找到没有?你找到没有?"

 

覃飞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他说是在后面的林子里,那些树二十年前还是新苗,二十年后已经双手抱不过来,树皮上旧日的刻痕随着生长的痕迹而皲裂,如果不是有对照,是绝对辨别不出的,树指示的尽头是一口枯井,井沿的砖头敲开,里面塞着这把钥匙。

 

"你有什么头绪?"

 

覃飞沉默了一会,他说:"这有可能是某个旧宅的钥匙......"我打断了他,梦里的一些暗示就此串联,我盯着那把钥匙,笃定地说:"不是,这是一座庙的钥匙。"

 

我看向覃飞:"那座庙被烧过,我不知道庙的位置,但有人曾经纵火烧过那座庙,"覃飞的表情变了,我头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恐惧,我无暇辨别,还在拼命捕捉脑子里一闪而过的细碎情节:"要到那座庙去的时候会经过一个天坑,再往上走,那座庙很小,供奉着三尊泥塑的偶像,我的这位族人每次离开那座庙的时候,手里就拿着这把钥匙。"

 

我问覃飞:"你知道那座庙在哪里吗?"

 

覃飞的脖子几乎都不会动了,他看起来几近崩溃,他像一块被盐粒紧紧巴巴涂满的死肉,被腌得够久了,硬质的结晶从骨头的缝隙里变成刺,把他从内到外的扎透了。

 

很久之后他才说:"我知道,那座庙就是我烧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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