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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倾心][远钧]三次徐伯钧跟他提到未来

Summary:徐伯钧从来都不是一个空谈家,徐远对此一清二楚。

 

 

 

 

 

 

 

 

 

01.

 

 

 

“《宣室志》中,提到唐朝一个姓游的少年,他是一个孤儿,没有亲戚,祖籍太原,常往来于山西雁门等地。长庆二年,时值寒冬,游侠儿在长途跋涉之中,路过一个土地庙前的茅草屋,生了火堆,烤了馕吃了酒,半睡半醒间,见到一个白头怪人来到他面前,少年吃了一惊,醒转过来,白发人施施然朝他行礼,雪从他的头发和背脊上簌簌而落,竟像雪人一般。

 

 

 

他求助,说太饿了,能给我一口饼,一口酒喝吗?游侠儿给了他,吃饱喝足后,他又问,太冷了,我可以在这火堆边坐一坐吗?游侠儿便一直盯着他的脸,他很坦然自若,问他从什么地方来。白发人因为寒冷而发抖,拜了又拜,口称自己是清河县人士,准备从胶州出海。

 

 

 

游侠儿问他:我们生活在这平原河谷之中,你为什么要去海上呢。

 

 

 

白发人慷慨回道:因为我要建造一艘巨大的宝船,那当然需要一片与之匹配的宽阔的海洋啊!

 

 

 

游侠儿觉得很惊奇,又问:那么你在何处得到钱财,又在何处募集木料,你通晓航海的知识吗,认识制船的工匠吗?

 

 

 

白发人笑道:秦始皇时说东南有天子气,还只是泗水亭长的刘邦就自以为是他,斩杀白蛇后,就去芒砀山躲藏起来。王莽派出四十二万大军征讨更始帝,昆阳的刘秀当时守军不过八千,看见白天的云团崩裂,犹如坏山,就相信这是天来庇佑他的象征。韩安国触犯法律被投入监狱,蒙县的狱吏田甲侮辱韩安国。韩安国竟然说,死灰难道就不会复燃吗?这都是生下来就知道自己分量的人,相信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必然被世界理睬和尊重,到处都有他的回响与造化呀!

 

 

 

他不知道的是,游侠儿已经看见了他脚掌和衣角下沾满的鲜血,他刚从清河县来,在衙门告示上看到过抓捕这个白头人的通缉榜文,那上面画着一张雪白皮毛的吊睛白额大虫,他在山中吃人,最新受害的是一位进山拜祖的夫人,她八个抬轿的轿夫都被连骨带肉地吞吃了,这老虎最离奇的是,杀人之后还会把值钱的财物都裹走,恐怕是生而有灵的万物也会被人类的铜臭腐蚀哩!

 

 

 

于是游侠儿在夜里穿过榛莽荒丛,狐鸣狼啸掀动着庐上的衰草,使天地发出窸窣的动静。他的短剑藏在袖中,如同这个寒夜最深处的坚冰。”

 

 

 

“......到时间了,你该睡了,明天晚上我会把这个故事的结局讲完,好吗?义父保证。”

 

 

 

 

 

 

 

 

 

02.

 

 

 

他打马从山中绕行,穿过大别山南麓走了一日一夜,到溪边饮水时,徐远抬头,计算时间。数日前,陆军大臣荫昌率领北洋军第四镇两个军,从北向南乘火车沿京汉线风驰电掣而来,准备在汉阳与汉口同革命军决一死战。徐伯钧却不以为意,当时他立于窗边,手中随意地翻看一本白皮的《群学肄言》,抬起头来,正好看到从院外小跑而来的徐远。

 

 

 

虫声幽静,门前几株瘦竹被风都吹得簌簌歪倒,中秋刚过去几天,月亮仍然是圆的,不见残缺,徐远手里捧着一道张榜文书近来,半抬的窗棂底下,他的义父只着了件里衣,徐远赶紧去取了外袍来给他披上,他才十五岁,身子已经抽条得同徐伯钧平齐,一抬手便可以将徐伯钧的肩背虚虚括在两臂里,徐伯钧任他理好了领口肩袖,并不嫌他繁琐而局气的照顾,徐远去年到陆军部陆军速成学堂报道后,学业繁重,久不着家,就连小儿子光耀有时想起这个大哥都会抹眼泪,怜他母亲早亡,徐伯钧夜里不得已抱着哄了几回,才真是想念起徐远这会照顾人的好来。

 

 

 

末了,他才问:“急匆匆的......忙什么?”

 

 

 

徐远脸上一郝,想起自己夜里来的目的,但他才起了个头,看到徐伯钧讳莫如深的神色,他就晓得,他的义父早就全盘知道了,但徐伯钧接着露出如师长父兄的微笑,鼓励他接着讲下去,徐伯钧对他的宽宥和欣赏老是能搞昏他的头,徐远自认还太年轻,还太肤浅,他迫不及待总想要成为更好的人,只是在这之前他还没学会沉默,空虚催逼着他,让他喋喋不休地把一切攫取来的都讲出来,好像他的声音越大,他的灵魂就越高,这样才不至于被他最宝贵最谦卑的秘密噎死。于是他讲到荣县革命和保路运动,讲到据说熊秉坤如何组成敢死队四十人攻破督署东辕门,神情已然忿忿,徐伯钧哂然,道:“孙中山举义反清,萍浏澧起义,黄花岗起义......满清剥夺总督权力,新军中连北洋军都被革命思想大幅渗透,湖北新军人人自危,在全国其他新军也大抵如此。”

 

 

 

“革命已成气候罢了。”徐伯钧将书本合起,接着道:“徐世昌先生已经同我通过信件。”

 

 

 

这位徐世昌先生即是徐家连根带枝的表叔,曾任东北总督,回京后就是他在清廷中大造舆论,保奏袁世凯出山,虽然加封徐太傅太保,但无非是要他鞠躬尽瘁,为皇帝与太后九死其尤未悔。徐、袁有联合之势,徐远又在陆军学堂读书,确实如徐伯钧所言,习得许多革命的新思潮。年初回家的时候,他的几个同学都换了西式制服,皮鞋铮亮,头发削到耳根处的短,前额发际绒绒,显得崭新而漂亮,徐伯钧没空来接他,他提着皮箱远离人群,到了第二天早上,才在前厅碰了一面。

 

 

 

徐伯钧上座喝茶,见到徐远倒愣了一下,伸手招他,并不觉得这个仿佛逗小孩的姿势有何不妥,徐远矮下肩膀让他的义父宽慰地碰碰他,徐伯钧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对于徐远来说,几乎是滚烫的,少年长身体的时候,四肢和脊背都是瘦薄的一层,骨头嶙峋的轮廓支棱起衣饰,他的辫子便一出溜地夹在肩胛骨的凹陷里,徐伯钧的指节滑下去,捏住徐远的辫梢,不像徐伯钧这四十岁不到的时候就早生华发,徐远的辫子油亮得很,绑着库金色的丝绦,沉甸甸地挽在手里,很有分量,就如同徐远黑漆漆的眼神,自下而上地看过来,非常厚重。

 

 

 

但好像被徐伯钧看穿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当时徐伯钧只说了三个字,他说:“剪了吧。”

 

 

 

从小只有徐伯钧教他的时候,给他吃饭,领他骑马,带他拿枪,在他年岁颠倒的现实或梦境的间隙里里,徐远都没见过比他的义父更加从容不迫,光彩照人的角色,哪怕在此刻这个幽秘的深夜,月光被走廊的梁柱雕栏切断,也好像有无限高邈的碎片挣脱天体的轮舞,坠入徐伯钧的眉骨,那下面的光斑明亮得刺目,徐远头晕目眩,觉得自己一辈子也做不成匹配得上徐伯钧的人啦。于是他的内核也随着他的精神干瘪,两分钟之内,徐远就立刻嘴唇惨白,神情变得迷乱,脸颊上泛起热病似的红晕,他一下又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一碗水放在碗里时尚且有深度,泼到地面摊开,岂不是片刻就要蒸发得干干净净?

 

 

 

于是徐伯钧问他:“你怎么看那些革命党?”的时候,他就怯懦着嘴唇,害怕自己被当成摇唇鼓舌的人物,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了,徐伯钧也不生气,他总是表现得好像徐远很好,好像他值得一切,甚至值得更多。徐远不敢喘气,他总是摸不清徐伯钧的心思,但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忠诚的品质使他不需要好用,只需要称手就足够。他穿长衫留着发辫,并不是为了昭示自己保皇的意图,后来剪了头发,也不因为真学会了三民主义。只有徐伯钧的愿景是他的愿景,徐伯钧往哪边走他就往哪边歪倒,又害怕他的养父觉得他是没有定性的游荇,除了为此而不安外,没有别的想法。

 

 

 

他苦苦思索着徐伯钧的意图,徐伯钧的站队,又因为想不出所以然来而肝肠寸断,大多数督抚不论满汉,对革命都是有所顽抗的,袁世凯刚被封湖广总督,徐世昌又在朝中为他斡旋,请授他为内阁总理大臣,他们是为了打革命军?还是通过打仗的由头揽权?徐远一个都想不明白,或许是因为他也一个都不在乎。

 

 

 

徐伯钧侧着头看他,倒是笑了,他年近四十,正值壮年,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物,职务升得很快,又正好野心勃勃,得失都深藏在他的眼睛里,得他这样不知缘由地笑一笑,对于徐远来说,已经很是惊心动魄,觉得得恰好是这样的一个良夜,徐伯钧都不像是个真的了。这个仿佛幻觉里的徐伯钧连声音都像是月亮里的,借着点光幽幽地淌下来,他走到书桌前,在抽屉里找了东西,递到徐远手上。

 

 

 

大半年前他也是这么蛮不在意讲徐远,剪了吧。

 

 

 

徐远手脚拘束,抓着剪刀,半天才反应过来。徐伯钧不看他带来的文书,都知道,监国摄政王载沣几乎掏出了全部家底,兵分四路,直指武昌。只有第一路的荫昌真正有心,但他是指挥不动袁世凯的北洋军的,倘若到时候数倍的清军被拖在汉口,其余观望的革命势力必然躁动响应,现在正是最好的时候。在这种以历史风云为推手的棋盘演算当中,人的存在好像已经微乎其微,生或死都已经轻如埃土,能被随意从肩上拂去,只有兀自保持着完全中立的冷酷野心是硕大无朋的,徐伯钧这样的人由此变得像世界舞台中巨大的造梦机器一样熠熠生辉,令蒙受他光芒的年轻人头昏脑涨,好像哪怕自己搓灭了魂魄的磷火,就此被照作了灰烬,也对他仍然保有庄严的使命感和责任心。

 

 

 

但那光竟然为他而来,天地之中,这一刻,好像只为他一个人而来。年轻的徐远觉得自己要融化了,徐伯钧靠近他一步,“你来。”他不动声色地说,好像就贴着徐远的耳朵,但徐远知道徐伯钧离自己还有几步的距离,但那也够了——他就站在我面前,他向我伸手,吐露了他的选择,哪怕这一切只是我在做梦......徐远突然阴森无比地庆幸起自己生在这种恐怖而狂乱的时代风口,他宁愿要在一条全是死亡和白骨的路上翻涌,哪怕一切都没有意义,只要能铺到徐伯钧的身边,使他能乘势跻身而来。

 

 

 

徐远拣了一条凳子,他不想摇铃喊醒门房中的下人来破坏他的虚幻梦境,就自己去热了水,徐伯钧非常耐心,竟然等他把一切准备停当,这个月亮下的徐伯钧看起来更年轻些,竟然显得清澈和雅,他目光妥帖地注视着忙前忙后的养子,徐远被他赋予了胆量,于是请徐伯钧坐到庭院中去,取了一块长巾围住徐伯钧的脖颈,他们在军校中理发大都是自食其力的,已经非常娴熟,徐远捏住徐伯钧辫尾上坠着的红珊瑚珠,一刀就把他的头发绞落了。

 

 

 

徐远咽了口唾沫:“义父,我帮您把两边打理一下。”倏然散落的发丝中夹杂着一些浅色,徐伯钧的头发白得很早,但并不增加他的老态,反而会使人畏惧他,徐伯钧的政敌将之描述为狼獾背毫上的闪光。徐远修得很仔细,新剪掉辫子的模样总归是有些怪异的,但徐伯钧却不一样,这样一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哪怕一贫如洗,破衣烂衫,仍然令人不能逼视,徐远从后头才敢使劲看他,只看到他柔软雪白的耳后肌肤,那上面因为些许的毛茬而被扎得微微发红,晃晕了徐远的眼,他喉咙干涸,快速伸手,好像只是不经意地帮忙揩掉,这一蹭即离的接触已经让强烈的耻感涌上徐远心头,他在怀疑自己下一秒就要醒过来了。

 

 

 

但徐伯钧只是解了毛巾,重新揽了揽外套,他又往屋里走,徐远在外面收拾东西,头几乎垂进胸口,徐伯钧的脚步又靠近,一只手拉住徐远,非常欣赏地看着他的养子、门生,他压近徐远,一封信塞进他怀里,结结实实地摁严了,交代道:“摄政王着海军提督萨镇冰督水军走长江水路配合作战,湖北军政府都督黎元洪曾经是他的学生,这封信系黎元洪亲笔所著,劝说他的老师站在民族大义与国家存亡的关键节点上反水,这是动摇萨镇冰的关键......务必乔装送到他手上,明早你就走。”

 

 

 

徐远被这巨大的惊喜砸昏了头,他意识到这是这样的重任在肩,他瞠目结舌,又赶快做了保证,像是逗乐了徐伯钧,他用鼻子笑了笑,他才继续说:“等这桩事成了,你就做我的副官,给我做事吧。”

 

 

 

那夜之后的事情,徐远已经记不清了,他两颊通红,双脚像是在天上飘,那一刻,少年人无双的胆气里,他自觉甚至能走到月宫中去,倒拔月桂,做广寒霸王。徐远梦游般回到自己屋里,直到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房梁,看到浑身因为憧憬和渴望而战栗,看到屋外新生的日头被枯枝扯破流出橘红光晕,看到管家来敲门说已经给您备好了行李,他把手往枕下一揣,摸到整把新剪下来的头发和绑在其上的珊瑚珠时,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没有做梦。

 

 

 

等到第一军统领兼湖光总督段祺瑞与革命军谈判并接连电告清廷内阁、军咨府、陆军部,声言:“共和思想已深入将士之心,将领颇有不可遏之势。压制则立即暴动,敷衍亦必全溃。”之时,徐远正坐上陆军大臣荫昌带领军队从武昌撤离的火车,他脸上抹了黑灰,混在末尾一群散兵游勇当中,他们相率逃亡而不以为耻,竟然还有聚众赌牌之徒,在帽子里摇色子,遇事往头上一叩即能蒙混过关。徐远心中不屑,心中怀揣着远大愿景的人,是看不上蝇营狗苟的庸碌之徒的,他没过脸,只想着赶快回家,回到他的主人身边去。火车在中途停了几次,每一节都有人新上来,前面有人传着吹哨,这是一个警示,所有人都立刻手忙脚乱收拾东西,正襟危坐,听说是北洋军或者湘军的长官。

 

 

 

脚步声。

 

 

 

一阵马蹄的哒哒在铁道外徐徐靠近,绕着火车头跑了两圈,后面步履整齐,马队中间开着一辆黑皮汽车,骑手勒马后来开门,有两个领袖姿态的男人走下来,前一个大腹便便,八字胡须,穿着长衫,后一个宽肩窄腰,步履挺拔,令徐远心若擂鼓,二十来天不见,徐伯钧的鬓角前额都有短发生出来,被军帽压着,服服帖帖,他戴了墨镜,食指勾着镜框,从镜片后面左右看了一圈,如同漫不经心的检阅。

 

 

 

如果徐远没有从小就跟着徐伯钧身边,没有用全身心去解读过徐伯钧的举动,那么他绝对发现不了徐伯钧是看了他一眼,冲他笑了笑的。

 

 

 

徐远站在车窗边,看他们上了第一节车厢,火车很快又发动起来,蒸汽机铿锵铿锵,汽笛一起一落的动静,如同大地都在颤抖,窗外的麦田绿林河江烟云都往后退去,等待着,簇拥着,火车变成了狂奔的马,对于徐远来说,这已经不再是败兵丧旅的集散地,而是从荒野中扎出来,罡风铁雨裹挟着黑烟,铁轨交叠,要带他和徐伯钧,开到争夺新旧世界交替的浪尖风头上去。

 

 

 

 

 

 

 

 

 

03.

 

 

 

徐伯钧这次从越城会馆出来,去和渡边见面,谁都没有带,轻装便行,连车都没有开,只让徐远跟着他。到了他这个地位和年纪,已经越发多疑。裴勋和谭玹霖联合起来,藏匿闵大成,要求重审旧案,对于徐伯钧来说,不算是棘手,但如同虫蚁附骨,非常缠人且琐碎,有时候他倒真怀念同盟会破裂后那几年昏天暗地的景色,他这样的大野心家,痛恨懦弱、困顿和平庸,被岁月和律条束缚住手脚,多少是不快的。

 

 

 

但他确实是有些身体不济了,夜咳不止,在越城的时候,徐远每晚都守在他的床头,给他煎药,热了又凉,药越浓越苦,他借病拒不出庭,打发徐远先到北京,到现在,竟然只剩下徐远一个,是真正得他信赖的人。到底还是有很多人愿意为他去死的,毕竟当徐伯钧露出推心置腹的表情,握住来人的肩膀,讲一讲多亏了你这样的话,望着他眼睛的人,是无不心悦诚服的,再年轻一些时,徐伯钧的语气就如同雷雨中的乍然惊闪,有奇异的感染力,能影响人的心智,使最坚定的年轻人也愿意违背本心,为他做一些不义之举。但徐伯钧不乐意用他们,他的乖僻自我也从年岁中越长越大,做他这个行当的,直觉和算计是等重的,总算,他还没有输。

 

 

 

回程时,徐伯钧和徐远一前一后,在胡同中穿行,老北京的巷口有很重的烟火气息,他们走着,在人行车流中,提到刚刚会面中的筹谋,大部分时间徐伯钧陷入了沉思,身后的脚步声跟着他的起落,严丝合缝,等他们又拐了个弯后,才发现天色渐渐深沉,骤雨来得极快,徐远从后面跑上来,胜过落雨,他解了外套,用两臂撑起一块干燥的空间,遮住徐伯钧的头背,徐远这样流过血,淋过枪炮的军人,也会怕雨带来的伤寒,他的袖子很快就湿透了,徐伯钧被他固执的举动所感染,竟然慢了脚步,两个人一齐走到路边的一角屋檐底下。

 

 

 

他们俩就这样并排站在窄窄的一条干燥的地方,背后是一间售货亭的窗口,本来两边开着的窗户上夹着今日的晚报,下面压着今天的早报,售货员不在乎避雨的行人,急匆匆开始下架,徐远从口袋里摸了钱,换来一张报纸,某一个版面上,印着此次军事法庭庭审主角的脸,缺少徐伯钧,代理头像是他年轻的副官、养子,徐远。徐伯钧在边上也瞥了一眼,不动声色地也笑了一下,好像他们俩同时拥有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年轻人立刻就脸红了,逗徐远其实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他总难以掩饰渴慕的表情,嘴巴虽然紧紧闭着,但黑黝黝的眼神总像只小猎犬,你总是很难见到这样一张脸,这么公开,这么激情勃发,和这样一个年轻人比,全世界别的年轻人都显得苍白、迟钝、模糊、黯淡。

 

 

 

有那么一段日子,徐伯钧越过他的军队,他的仆从,越过所有人的脸,只看到徐远一个。

 

 

 

过了一会儿,他们意识到,雨里夹着雪,雨弱了,雪下起来了,色彩直接被吞没,整个世界都被寒风卷到灰蒙蒙的夜雪里,这条偏僻的窄巷,只有路口和他们身后的售货亭有一盏灯,从四方形的玻璃口透出来,像虚幻的温馨的家庭壁炉,很快,售货员就关了窗,锁了门,他在雪里叮叮咣咣地骑着八二大杠的自行车远去,领子上立了一层白。

 

 

 

徐伯钧以前是不喜欢下雪的,下雪意味着受冻的军营,结冰的湖面,被阻断的粮草,很难熬的夜战,降温之后,人的血肉心肠从肚子里淌出来,被裹住冰棱,有如年节前沿街售卖的红山楂做的糖葫芦,这种无端由的联系,系一种令人反胃的无情。他的腿近年来也不是太好,冷起来从骨头往上攥着酸和痛,都像是经年的噩梦,从簌簌的枝丫碰撞中,前来讨债。但现在徐伯钧只是含糊地问徐远:“你怕淋雪吗。”

 

 

 

巷口有人力车过去,他们只需要声音高一点,招招手......徐远捂着湿漉漉的袖子,很诚恳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再站一会再走。”

 

 

 

徐远把外套披在徐伯钧身上,如从前屡次照顾他的养父那般立好领子,“嗯。”他闷声回答,徐远是很不怕冷的那种体格,但禁不住风很硬,把他的脸和鼻头已经吹得泛红,他侧过肩膀,挡在上风口。

 

 

 

徐伯钧说:“你的手好凉,等会回去,叫他们给你熬姜汤。”

 

 

 

“恐怕有些晚了,倒也不碍事。”

 

 

 

徐伯钧低下头,光线昏暗,报纸上的字一个也看不清,于是他两指压着,就着痕迹开始叠纸,拇指上的扳指素白,微微闪光,他很快就折出来一个西式的纸飞机,是从前哄光耀的小把戏,但这份父亲的心意如同纸的羸弱,总是落空,徐伯钧抬起手,纸飞机飞出去半截,即刻被雪打落,浸透烂泥。

 

 

 

“这件事结束之后,”徐伯钧指的是杀了闵大成,来一个死无对证:“渡边先生邀请我去日本游玩一趟,我把徐家军交给光耀......你跟我一起走。”

 

 

 

徐远的心跳起来,感觉脑袋都昏了,十五岁那年坐过的火车从他的脑中疾驰而来,汽笛的声响形如海浪,他怀疑自己被完全打湿,要被卷走了。徐伯钧好像真的不是在同他开玩笑,他竟然又接着问徐远:“你想怎么去?日本的海太大了,我们要坐船,你还没坐过那种渡洋的巨大游轮吧。”

 

 

 

“......我还不晓得我会不会晕船呢。”徐远呆愣楞的,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徐伯钧却笑起来,他筹谋天下的时候,也是这种笑容,右眉稍微高挑,眼里被白雪错落的针叶树挑破精光,他这样痛恨庸碌困顿的人,四十岁之前,想过的只有轰轰烈烈的战争和死亡,但现在他却因为某种东西,甘于去正视平庸里的某种闪光,这让他看起来更宽广,更充实,好像雪都在这种希望的闪光里变得静默无声了,连徐远都好像要被吞没了。

 

 

 

徐远头晕目眩。

 

 

 

“那不如我们一周后先去广东,教你坐趟长途汽船看看,那里气候很好,这时候都是很暖和的,海边有很多刷白漆的房子,还有黑色的海鸟。”

 

 

 

徐伯钧继续说:“回来以后,如果光耀愿意多陪陪他这个老父亲,我们就住在越城,或者我们就在广东多待一待......那一定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情。”

 

 

 

徐伯钧好像很高兴,徐远听着。他没有任何意见,我们之前就说过,他只朝徐伯钧一个人倾倒。好在徐伯钧也不在乎他的意见,以旁人的视角来看,这种关系,无论是父子或者主从,都够怪异的了。

 

 

 

但没关系,因为徐远说,好。他们肩并着肩又站了一会,没人再讲话,但两个人都面色红润,雪还没停,但他们一齐走出了屋檐底下,一齐沾湿了鞋尖,准备一齐走回暖和的地方去。

 

 

 

 

 

 

 

 

 

04.

 

 

 

徐光耀扶着沐婉卿走出门房的一刹那,徐远举起了手枪。

 

 

 

一秒钟。

 

 

 

火车,海啸,东方的海鸟,徐光耀的嘲讽,关于身世的真相或许很重要,或许不重要。他好像已经过度疲劳,无法站起身来走动几步,去寻找一个避雨的屋檐。他想到,那份许诺,曾经放在我的肩上。他决定抱着这份熊熊燃烧的甜蜜去死,徐远站起来,狂乱地找到钢笔,在纸上陈述下自己的罪行,他的笔迹越来越斜,深得几乎破开,把一切对徐伯钧的不良指控,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一秒钟。

 

 

 

徐远对着自己的额头开了枪,那一刻,他的嘴角有报复的快感,好像在对世界的恶意负隅顽抗,好像在说,我没有输。

 

 

 

他的尸体倒斜在椅子上,屋外的徐光耀没有按他预料的那样冲进来,他抱着哭泣的沐婉卿走了,徐府很快变了天,他的陈情书恰好被一股狂风掀起,落到凳底的角落里,徐远的尸体被拖走的时候,没人注意到那张轻得不值一提的东西。

 

 

 

一秒钟。

 

 

 

开枪的时间,只需要一秒钟。

 

 

 

 

 

 

 

 

 

 

 

05.

 

 

 

“你已经偷看过后面了......那我们今晚换一个故事吧?”

 

 

 

“可我不喜欢那个结局,”徐远发了几天的烧,五六岁的小孩一小团,两粒圆圆的眼睛像葡萄一样淌水,他在被子里翻来翻去,也只敢向他年轻的养父要一个睡前故事的特权。

 

 

 

他瓮着声音回忆:“在游侠儿出手之际,白发人竟然热络地握住他的手,跟他说,我在这里游荡了多年了,半个月前我向一位绫罗绸缎的贵妇人求助,她却看不起我,要让她的仆人来打杀我,很多人亦然,你是第一位对我这样温柔的人......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我们可以一起去胶州。”

 

 

 

徐远不能再说下去,泪水很快蓄满他的眼眶,他哭得非常动情,非常用力,倒打起嗝,反而把徐伯钧逗笑了,他笑得很畅快,拍拍小孩起伏的胸膛,露出狡黠的表情。

 

 

 

“那这样吧,其实这个结局是这样的,游侠儿的匕首最终没有拔出来,他按回去的那样用力,差点戳破自己的胸膛,但他很快就答应了白发人的邀约,他知道,他跟着他走,或许会很快就死掉,或许他们会拥有一座很大很大的宝船。”

 

 

 

“比海还要大吗?”

 

 

 

“比海还要大。”

 

 

 

 

 

 

 

 

 

 

 

end.

 

 

 

 

 

 

 

 

 

 

 

 

 

 

 

*如果觉得这个睡前故事不今不古不要怀疑不要考证,那是我编的,始皇帝刘邦那句系化用了一部分胡兰成在《山河岁月》中的话。

[第七座墓志铭][mob贺飞]家庭旅行

non-con,gangbang,大量直白粗俗描写,男性向画风,无逻辑,纯搞贺飞


就这么点pwp我写了九千,所以很无聊,酌情观看







[公车篇]家庭旅行



上午和李局谈完话,中午贺飞就准备回腾越镇。


他上了一趟往返乡间的小巴士,贺小雪骑着电驴在车后面追他,把玻璃拍得彭彭作响,引起车上乘客的侧目,他走下车好说歹说,也说服不了自己偏拗的妻子,车上八九个乘客有看热闹的,也有抱怨耽误时间的,臊得贺飞面红耳赤,贺小雪的高跟鞋把砂石地面踩得咯吱作响,趁机就从男人肩膀和车门的间隙挤上车,她往前一坐,仰着脸,神色趾高气扬地挑衅贺飞:“我就不走了!我和你一起回去!你能把我拖下车不成吗!”


贺飞无可奈何,甩下一句随便你,想离贺小雪远远的,抓着包坐到了最后一排。在他和贺小雪针锋相对的婚姻里,他对这个多疑任性的妻子往往难以忍受,邻座的男人给了他一个懂你的眼神,他小声说:“俺家那婆娘也这个德行,兄弟,辛苦了。”


贺飞摆摆手,打着哈哈,不愿意再提。


车开了一截,从国道的岔路往下,晌午后的日头斜着,日照很强,晒得铁皮和玻璃都发烫,整个车厢里的微妙气味都在上升,凝结得宛如胶质。这种跑偏远路线的车比较老旧,没有窗帘,座椅梆硬,跟着车胎在坑洼起伏中磕磕绊绊地抖,往往坐得人屁股发麻,昏昏欲睡。前排的贺小雪头一歪,落在靠椅边上,已经睡着了,贺飞强打精神,也忍不住几个哈欠,热是真热的慌,他走得急,什么东西都打包了,唯独忘记带水,现在嘴里咂摸不出点味道来,只有干燥得发苦,邻座大哥一瓶瓶装水塞进他手里,贺飞才正眼瞧他,是个皮肤黝黑身材粗大的乡下人,三角眼,咧着一口不整齐的牙,不像个纯善之辈,但手里的水确实是没开过封的,贺飞轻声道了谢,拧开猛灌了一口,有一些撒出来,滴在他的胸口和裤管上,贺飞顾不上,拿袖子擦脸擦嘴,正被这一股清凉滋润,就感觉有人



[老地方wb见]

[一见倾心][远钧]走狗 下

搞完了,傻白甜谈恋爱,谁是ooc的天才啊,我是ooc的天才





下.



倘若要问徐督军近来的乐趣是什么,大抵他会讳莫如深地吐出两个字:驯狗。


反映在几个场景上,头一回是第二天早上,破天荒的,徐光耀竟然在跟徐远打招呼的时候,露出几不可查的微笑,眼神非常隐晦,但徐远读出了,恭喜恭喜。


很迷茫,徐远很迷茫,很快他就知道了,整个徐府都知道了,徐副官或者说徐司令,昨夜是睡在督军房里的,他这几天梦游的毛病搞得人心惶惶,虽然督军素来宽厚,但是徐副官御下极严,消息只在府里打转,大家都憋的要死了,人的好奇心是会在压力里不断膨胀的,管家差点用上肢体语言表演暗示,要不然给找个道士来舞一舞罢,驱魔辟邪,除旧迎新,好的很好的很。现在徐副官安安静静在督军房里睡了一晚上,简直喜大普奔,更多的嗅出这其中不同寻常的看重味道,觉得这位养子确实是功业斐然,又忠心不二,他当了司令,督军亲儿子还只能做督办,现在还这样堂而皇之的睡在督军房里,父慈子孝的,有那么点鸠占鹊巢的意思在里面了。


这是徐督军准备把徐副官当亲儿子接班人培养啦!


这话徐远听不得,还好他没听到,不然他要吐血。


只有徐光耀是真的为他高兴,徐光耀这没良心的东西,好像天生就只知道善恶好坏,不晓得亲疏厚薄,天知道他是被养的太好,还是被养的太糟,徐远以一种他也没意识到的女主人心态想:算了,凑合养着吧,就算是个傻子,也养得起。但这事得解释清楚,他清了清嗓子:“我昨天睡外屋的。”


徐光耀木着脸:“哦,哦哦哦。”


对他们来讲没甚区别的啦,非常笼统,都可以称为督军房间,但对徐远来说,从书房到外室算是一个巨大的进步,再推进就是里室,脚榻,直到徐伯钧的床。徐伯钧搞错了,他不是喜欢那扇窗子,他喜欢的是从窗子外可以看到的人。按照从前的命数,徐远那不曾得到丝毫疏解展露的暗恋只会逐渐被碾平磋磨成自暴自弃的死心塌地,他不会讲一个字,不会有一个动作。但在他近乎冒犯的举动和昏聩头脑的暴露之下,徐伯钧居然还给了徐远许愿的机会。


他的胃和肝脏几乎要一起灼烧,徐远当时瞠目结舌,憋了半天才说:“我想睡您外室的床上,”及时找补:“我小时候也睡那儿的。”


徐伯钧半抬着眼睛,笑意盈睫,觉得有趣,有一种深不可测的洞知藏于其中,徐远喉头硌硌,几乎以为已经被看穿,但徐伯钧的手指只是放在徐远肩上,一触即离,道:“养你时是该多饿你两顿,怎么学不会得寸进尺......”他起身回屋,当天晚上海防守总司令就主动屈尊降贵,做了守夜的小门房。


徐远端端正正地缩在床边,觉得多少有点伸展不开,徐伯钧先一步进了来,换了浅色长衫长裤,头发落在眉弓上,徐远伺候他用毛巾擦了手和脸,他将睡不睡时松懈下来,显得非常柔软,徐伯钧生而尊贵,被黄色灯光一沁,浑身像是一整团的白色,微微发光,宛如玉质,难以令人想像这是一位杀伐决断的阴谋家。那盘扣中轻盈地生出一节脖颈,徐远从后面看,竟然觉得可以被自己一手掌握,他被这陡然的冲动骇得肺腑哆嗦,徐伯钧好像浑然不觉,只是教留一盏灯,他进去还要看会书。徐远躺倒时,其实里面一点动静也听不见,但他却痴痴地枯坐到天明,好歹徐伯钧不知道,不然还不如给他拎去睡墙根呢。


但不可能的,其实狗是不能上床的,这是驯狗秘诀之一,徐伯钧或许是故意为之,因为上过床的狗是赶不走的。


再一回是半个月后到沐公馆又有宴会,一是为了表彰头先平乱一事,二是筹划徐光耀与沐婉卿的婚礼是由,先选吉日。宴席间各自落座,徐远是新任司令,豪气干云,万众瞩目,都把他推到前桌,一个非常显赫的位置,沐公笑着请他上座,说这天下马上就要成为年轻人的天下,届时他们这把老骨头也要功成身退,含饴弄孙。他这话颇有深意,羞红了沐婉卿的脸,这对父女现在看起来毫无隔阂,而往日备受宠爱的二小姐和后娘却坐在另外一桌,或许这就是她的婚姻给她带来的利益,是徐家的名号光耀了她的门面。现在这份名号最璀璨最瞩目的持有者就是徐远本人,各类小姐太太都来同他敬酒,从前没有人不害怕他的,或者不把他当回事,现在她们都爱慕他,脂香簇拥着一把冷峻,这冷峻都变得清高而英武,好像他每粒发丝都完美无瑕。


徐伯钧斜看了一眼,就看穿了徐远硬邦邦的陪笑,看穿了徐远的坐立难安,觉得他这样也很可爱,像你牵着条漂亮小狗上街似的,总有女孩子要簇拥来摸一摸,嘴里可能还要随便给狗取个临时的名字喊一喊。徐远在女人柔嫩的指缝中对上徐伯钧的目光,徐伯钧朝他遥遥举杯,真像在祝福他前程似锦,他很快抿了一口,又转过去和裴勋讲话。


徐远是忍不了了,遂借着敬酒的由头,绕场半圈,最后坐回他往常的下座,觉得舒服多了,他喝的有点上头,仍然乖乖坐好,膝盖紧紧贴在一起,边上就是徐伯钧那一桌,好像他动作大一点臂肘就能贴到徐伯钧的衣缝,徐伯钧嘴里说了两个字,他没听清,只看见徐伯钧边上的人起来走开,那里变成了一个空位。


徐远脑子里嗡嗡的,他喝多了,这就不能怪他,徐伯钧稍稍看了他一下,只微笑,并不说话,也没有人再回到这个位子来坐,于是后面几次无论酒会家宴,他都泰然自若地坐在了徐伯钧手边。


那是后话,现在徐远是真的喝多了。


晚上居然敢去敲徐伯钧的门,徐伯钧习惯老式宅屋,他最喜欢的还是住在越城,但被徐远和徐光耀耽搁在上海。主人房是一个套间,内室和外室用一件薄薄的插销门和两层帘子隔开,徐伯钧开门的时候,第一眼没看到人,第二眼差点被脚边蹲着的徐远绊倒,狗是真的狗,他抱着膝盖,脸埋在两膝之间,蹲在那,要讲的话还没讲出来,人已经睡着了。


好在他睡眠很浅,在徐伯钧关门前陡然清醒,徐远受了惊吓,变成单手撑地的姿势,显得有些狼狈,徐伯钧很有耐心,站着等他组织语言,他显得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好像徐远的下句话,下下句话,都在他的掌握之中,突然徐远意识到了,他问:“您一直都知道?是吗。”


徐伯钧叹了口气,伸出手心,条件反射,徐远的手掌就搭了上来,徐伯钧抓住他的四只手指端,虚虚摇晃,握了握爪。


徐远看看自己的手,看看徐伯钧,耳朵动了动,半天没反应过来,半天都说不出话。


徐伯钧一直都知道,这狗傻得要死,笨得没边了。从小就这样,只能硬教他,也算小有成效,教他看好徐光耀,他就做个好大哥,虽然他连徐光耀一根毛都瞧不上;教他闭嘴装深沉,他就抱着胳膊冷笑抽烟,虽然这招对徐伯钧不管用;教他带兵杀人,他就开枪溅血都不眨眼睛,虽然老有搞砸的事。教他要搞得一副深藏不露不行于色的派头,让别人都害怕他,因此不敢伤害他。徐伯钧教他保持冷酷无情,才能在乱世中站得更高,只有这一件事,三十多年了徐远也没学好,算是屡战屡败。


徐远的爱意是一种很恐怖的东西,是海面上初露端倪的冰山尖,是火场中焚毁一切的火柴头,会在血雨腥风中拧巴成一只狰狞而沉默的巨爪,但同时徐伯钧对他来说过于珍贵,他连自我都不需要,只需要徐伯钧。但他不敢索求更多,于是他爱的触角从四面八方的奔涌而来,只敢碰一碰徐伯钧的衣角。


除了这一点,他什么都能学,什么都要学好。徐远拼了命的做这些事,其实徐伯钧都知道,徐伯钧甚至不需要他这么努力,甚至在他屡次的失败中也没有怪罪过他,因为他其实已经提供了徐伯钧需要的一切,其实他们是一样的人,血都很冷,他们相遇于战场,相遇于秋风与死亡,恐怕也只有死亡能将之终结。


徐伯钧不知道的是,连死亡也不能。如果徐远愿意把他的心声全部朝着无人之境呐喊,再花一万年的时间去捕捉虚空中的回音,那玩意儿也不会变形,也只会听到同样的响动,徐远的爱意那么可怕,但对于徐伯钧是毒沼泽里的百合花。


现在他要教徐远什么叫得寸进尺,这狗太笨了,学的还不够好。







第一步得是登堂入室吧。

 

徐远不是第一次进徐伯钧的房间,但是是这辈子的第一次,他看到那张床就头脑发昏,感觉到胃痛,随即开始发抖,一百种幻象在他面前闪过,被一只巨手捏碎,零落成灰尘掉满他的头脸,堵住他的五感,徐远没想到自己反应这么大,徐伯钧下野病重后的情景竟然一幕幕回放,徐远伸手要抓住他,收回来,一手都是徐伯钧吐出来的血。徐远几乎要摔倒,他一个踉跄,睁开眼,眼前是尚算健康的徐伯钧讳莫如深的脸。

 

徐伯钧看着他那副突如其来被风霜打蔫了的狗脸,往后一靠,坐在床上,命令他:“把袖子捋起来。”

 

这狗心理问题严重,任重道远,怀柔政策还不够管用。

 

徐远不敢不听他的话,囫囵地喘着气,把袖子解到手肘,那狂乱的一瞬间,他居然在手腕上留下七八个指甲掐痕,淬成几弯剜心剖胆的血红月亮,深得如同割肉,徐伯钧的手指抚摩其上,徐远脊背发麻,几乎要呻吟,就听到问话:“这是什么意思?你在看什么东西?”

 

徐远的酒彻底醒了,挫败和恐慌几乎要把他压碎了。徐伯钧坐在床边,用脚踩他的胸膛,他的脸严肃起来,看起来生出几分厌厌,使徐远差点跪下来恳求他。

 

“你只能看这里。”徐伯钧扳过徐远的脸,把他因为过呼吸而发麻的头颅桎梏在两手之间,他没有再伪装,年长者那种在战场和政坛中麻痹了所有人的阴郁魇毒非常黏稠的流露出来,他温柔和蔼的笑容能让许多人去死,这份狠辣亦然,只有徐远全盘见过这两面,他是深渊的守门人,现在深渊在向他低语,给了他期待已久的万劫不复的通行证。

 

“你看到谁?”

 

......世界是一道巨大的空白,徐远想起来了,死之后也只有空白,连混沌也是空白的,枪响之后,房间中所有景色都在坍塌,他也变成空白的一部分,从内脏开始被掏空,他在这种细微尘埃的缝隙间发出含糊的呜咽,然后一切重组,好像在向他昭示空白也自有秩序,秩序之后,人类的情感迸发出来,一切在他眼前被添上色彩,那些色彩组成一个人的脸,他正弯下腰,手握把手,他自然地拉开车门,徐伯钧在车里侧头看他,目光又落到外面的夜色上,然后徐伯钧从车里走下来。

 

徐远喃喃地说:“您。”

 

徐伯钧很冷漠地说:“你忘了你是谁的人了吗?”

 

这是徐远十几岁就许下的誓言,他不假思索:“我是您的人。”

 

徐伯钧往后踢倒他,徐远顺着徐伯钧的力气卸了劲,很乖觉的倒窝在地上,他是习惯逆来顺受的,但徐伯钧可能生气的这个事实给他吓得大脑发懵,徐伯钧站起来,脚步像是要走,徐远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他想要一些温存,但理智尚且难以左右一个人的行为,爱与自卑就更不能了,他很快放开手,垂头丧气,怯懦着说:“这也够了......”

 

徐伯钧气笑了,“狗样,”他在徐远身边停下了,蹲下来摸他的头:“你是我的狗。懂了吗?”他接着说:“如果你做人老有那么多乱七八糟想法,那就做狗好了。”

 

这简直算是一句绝顶的蛊惑了。

 

徐远两眼放光,他感觉自己幸福的要冒泡了,徐伯钧是他情感的操盘手,他彻底投降,恨不得跟着汪一声,再汪一声,督军好像很中意听他叫来的,徐伯钧及时揪住他的脸:“停,放过我的耳朵。”再问他:“还是就这样就够了吗?”

 

徐远晕晕乎乎,如蒙圣听,这得是全世界的幻觉都加在一起才有这么美妙,徐伯钧现在说话的表情,足够他落单的时候失声痛哭一整晚,借着这股做狗的劲,徐远内心竟然生起一股荒谬的勇气,前两天,也是这样的时刻,徐伯钧跟他说,想要什么,你就提。

 

他突然捉住了徐伯钧的手,心惊胆战中,徐伯钧竟然不挣脱他,他的肩膀很柔和的打开,问:“还有吗?”

 

话音未落,徐伯钧就被一只大手推回床上,稍微多了点力,使他的后脑埋进床单被褥之中,徐远迷离陶醉的狗脸出现在他上头,鼻子接近,从脖子闻到腰腹,他看起来急不可耐,但不得章法,徐伯钧欣赏了这情景几秒,用膝盖弓起来蹭他的大腿,不慌不忙的问:“然后呢?”

 

徐远的脸涨得通红,耳朵热得夸张,脑子直冒烟,他真的要哭了。

 

徐伯钧平静地躺在他身下,戏谑地问:“学会......什么叫得寸进尺了吗。”他继续说:“从小到大,我给你的,可从来没有给过别人。”

 

徐远张着嘴,跪在徐伯钧两腿之间,琢磨着这个话,做狗就这点好处,可以摒弃理性,这真是绝好的良方。他很快就凑上去亲徐伯钧的脸,口水湿哒哒地留在轻浅的牙印上,又去舔他的嘴,齿列相蹭,徐远粗长的舌头勾着徐伯钧的,他这生疏的举动甚至难以称得上是接吻,仍然不满足,又一颗一颗去舔徐伯钧的牙,徐伯钧没什么,他自己倒先软了身子,叼着徐伯钧的耳垂喘气,喷得徐伯钧耳朵里都是男性粗重的鼻息。徐伯钧拍了拍徐远的头,笑骂他:“狗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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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倾心][远钧]走狗 中

这章完全变成了傻白甜谈恋爱!嗨呀!


 


中.


徐远这次是真的受了伤,事情的起因是第二天沐婉卿不知为何会去探望关押中的谭玹霖,被挟持后有谭家军的残兵来接应,他们乔装潜伏,一路撤到城外,形成据点,谭玹霖拿捏着沐府大小姐的性命,同沐公、裴公、徐公都发了信函,徐伯钧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地读完,觉得这个人确实很搞,如果这情节是个话本,拍成电影也够三流的了,观众不会买账的,太低能了。


“他真觉得这点东西能威胁谁?”徐伯钧皮笑肉不笑:“年轻人有野心是好事,但不能异想天开。”


但沐致远急他的女儿,裴勋和徐伯钧急沐致远的钱,这事还是得办,不能真让沐婉卿死了。徐远站在他后面,话听了一半就出神,盯着徐伯钧的手,徐伯钧正用信封顺手叠了个能弹起来的小青蛙,这是他以前哄儿子的小伎俩,但徐光耀不需要,他过于油盐不进,这种境地里,从徐伯钧给徐光耀的里漏出一点点,对徐远来说都是可望不可及的东西,徐远以前会忍耐,但他最近忍的很费劲,他忍的时候徐伯钧觉得他可爱,他忍不住的时候徐伯钧也觉得他很可爱,徐远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装得下,他的真诚只朝着徐伯钧而来,他看徐伯钧的时候,眼睛里满当当的,就剩下徐伯钧的身影。


徐伯钧一直都知道,他的狗傻得要死,根本不是外人说的那种天纵奇才,但如果放到野外,多多少少也是能扑鹰捕兔,要吃肉饮血的。徐伯钧养他有驯兽的快感,就喜欢他这幅外面杀人,回家当宠物的样子。


徐伯钧把小青蛙放在桌上,假装没看到徐远把它揣兜里要叼回窝,徐远出去的时候徐伯钧在屋里说这事交给你办,只要大小姐全须全尾的活着,别的都无所谓。


他们先谈判,徐伯钧听说沐婉卿的状态还不错,没受太多苛待,又对谭玹霖的评价下降了一分,觉得这是个会被女人吸引的完蛋玩意儿。谭家军残余人数不足一半,但负隅顽抗,上下一心,穷途的匪寇才最有血性,因为他们已经退无可退,江城的谭子杰也带了人也致了电,有施压的味道,沐致远不无担心地说,革命军虎视眈眈,我们还要内讧不成,谭玹霖也算是个人物,他要我们保举他做督办,就让他做好了,把兵权全部上交,让他拜到徐家当个门生,司令是徐贤侄,谅谭玹霖也翻不出浪来。


徐伯钧不咸不淡,表现出一种看一切都不上眼的冷漠:“他算个什么东西。”他嗤之以鼻:“我们徐家的门槛也没有那么低。”


沐致远说:“这小子会咬人,当条狗也不错。”


徐伯钧笑:“我已经有狗了......沐公要是真喜欢,我看沐府可以添置,只要沐公不怕他反过来咬你一口就是了。”


沐致远讪讪地,不敢再提,不知道他今天哪这么大火气,但徐伯钧就是很不舒服,他有一种古怪而强烈的不详预感,在他们谈判第一次破裂的关头,徐远已经带人出城,人数不多,徐伯钧说的是见机行事。几个钟后,沐婉卿被护送回来,她扑到沐致远怀里,受惊过度,嚎啕大哭,头发非常凌乱,但没受什么伤,她看到徐伯钧,就朝着他叫喊:“徐伯伯,去救救徐副官!”


徐伯钧心头大震,事后沐婉卿说,当时她被绑在城外一间破屋里,被谭玹霖亲自看管,徐远带人从二楼翻入,与谭玹霖对峙不下时,为了避免谭玹霖伤到沐婉卿,他竟然一刀扎在自己的大腿上,血流不止的境地,脸色居然不变,他心里只有徐伯钧说的要把沐婉卿带回去这一个任务,一字一句说明沐府现在的主母不是沐婉卿的亲娘,她又在外留学十年,根本不是什么重要角色,你抓我,我比她有用一些。等到徐伯钧带人赶到,只看到遍地的死尸,如同人间炼狱,徐伯钧在尸山血海中寻找徐远,已经是夜晚,地上有几丛弹孔,泥泞的土地上全是坑洼,尸体从半山上落下来,拦腰挂在树杈上,路边的树木因为枯老和雷电而倒塌,被当做路障点燃,烧的如同白昼,阻断了徐伯钧的去路,徐光耀拉着他的手,说父亲,您先回去吧,我带人往里面找。


徐伯钧是在沐婉卿说的那间老屋里找到徐远的,他绕了一圈,让徐光耀带人在外面搜索,自己先进来,他多少有点体力不继,夜里冷的出奇,早年受过的腿伤一齐从骨头缝里开始向他讨债,靠着门框喘了会气,一个凄厉惨绝的声音哀叫着,是一个脖子被扎了半刀的倒霉鬼,是谭玹霖,他竟然一直没死,喉咙嚯嚯流血,他身边还靠着一个人,徐远躺在那,浑身是血,他没昏倒,但气力也耗空了,瞪着眼睛,呼吸很浅,徐伯钧竟然觉得有点好笑,慢慢坐下,坐在徐远身边,开始回忆往事。


他不是爱回头看的人,但他几天之内想起了两次捡到徐远的场景,有够离奇的了。那一天的风和野鸦都在觊觎这块小肉团,他那么柔软而纯真,这种可以被随便打碎的美丽更能昭显世事无常,天地不仁,要摧枯拉朽,是徐伯钧携刀而来,从自然命理的轮回中生生剜下一块血印,把徐远抱了回去:“我也是在这种尸体堆里捡到你的,那会你只有巴掌大,”徐伯钧说:“现在和小时候也没区别。”


徐远目光迷离:“您也一直没变。”


胡说八道。徐伯钧想捋一捋自己的银白的头发,又作罢,他继续讲:“你是我捡回来的,就是我的东西。”


“是的,我是您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要去死呢。”徐伯钧按住了徐远的肩膀,他这样的谈话大师,拒绝和接受都深藏着,思绪难以琢磨。但徐远不一样,他凄楚的眼神中,悲苦和狂乱掺杂,浮现其上,令人不能忽视,这家伙就是用这样看徐伯钧的,他精神好的时候,尚且遮掩,但只要见血就会发癫,沐公馆那一夜徐伯钧就发现了,他有一件求而不得的事情,迫使他想到死亡,他发了疯,搞一些提携玉龙为君死的戏码,徐伯钧要气炸了:“你病了......我给了你地位,你还要什么。”


他很宽容:“你想要什么,你就提。”


徐远嘴唇发抖,好像有生之年,除了隐忍与责任,他没拥有过别的属于他的东西。:“我什么都不要。”


“你病了。”


徐远用力抬起头,用脸贴住徐伯钧的手,他抖得好厉害:“我死了也很好。督军,一个人活着会被改变,会伤害您,会做出一些无可挽回的事情,”他郑重地说:“如果我死了,我就永远是您的东西了。”


徐伯钧反手去揪他的脸,那上面有一团捏起来很趁手的肉,宛如年轻的犬类,徐伯钧想打烂他的头,捋清他的思路,但又被徐远的语言浇灌得肺腑滚烫,一股难以名状的思绪把他撕裂成两个部分,一半的他在晦暗中想走得远远的的,一半的他在灯下感觉自己在发光,任谁都无法拒绝这种感受。于是徐伯钧说:“但如果你死了,谁来站在我身后呢。你要指望别人吗,如果你死去了,有人要伤害我呢?如果我也死了呢?”


徐伯钧笑道:“一般我们这样的人,活到五十岁已经算很多了。”


徐远愣了半天,觉得他的养父,他的主人,讲话真的非常可怕,他的软肋和命门都被拿捏了,徐伯钧的手就是毒牙,会让人中毒上瘾发狂的东西从徐伯钧的手指尖流淌,贯穿了徐远。我死了之后他会怎么样?我能忍受这一切吗?我不是已经决定要永远做他的士卒,做他的武器,做他的走狗了吗?他这短暂的三十岁生涯,四处杀伐,沾满鲜血,为止奋斗的不就只有眼前这一个人吗。


光是想到徐伯钧在他死后会面临的困境,他就感觉到恶心与晕眩,感觉到恐怖与寒冷,他感觉到颠沛,感觉对自己轻易所下的决定的愤恨,他觉得一切都全错了,错的离谱,并且为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这错误而肝肠寸断,他的心都要碎了。他咬紧牙关,怕自己一开口就是哭泣。


他那短暂的三十岁生涯,四处杀伐,沾满鲜血,最终搞砸了徐伯钧的一切托付,他拼了命的要给徐伯钧卖命,最终他一事无成,徐光耀把他的人生比喻成笑话,于是他在那一刻选择了自杀,枪口抵着太阳穴,理论上他会在一瞬间死去,不该感受到那种漫长,他在那种被拉长的幻觉里已经后悔了,有一个魔鬼一样的低语在问他,你救得了谁啊?你连你自己都救不了,你看看你的命运吧,它要抽打你的脊背来玩耍。但当时徐远想的是,我要去看看我的督军,他咳得好厉害,今晚的药还没吃呢。


然后枪声如约而至。


他没想到他还能有再来一次的机会,这几天他一直怀疑自己在做梦,他的大脑确实已经被搞坏了,他怀疑自己的任务是杀了谭玹霖然后再自杀,如果有可能的话,徐光耀也搞死吧。算了,这个徐伯钧肯定不舍得。他要徐伯钧的生命里不再有这些可怕的变数。


但徐伯钧就是这么轻易可以操纵他,徐伯钧让他自欺欺人,让他颓然接受世界上一切下流的、廉价的,令他自己也感到丑陋的想法。徐伯钧可以让他死,也可以让他活。


徐伯钧说他病了,那我上辈子、这辈子也都好不了了。徐远昏昏沉沉的想。


“人死后会留下什么呢?”


徐远急促的喘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没有人想知道。”


徐伯钧问:“那你现在能多活一会了吗。”


徐远傻不拉几的点点头。


徐光耀带着人上楼的脚步已经清晰可闻了,徐伯钧撸撸徐远的脑袋,从头顶摸到后脊,像奖励一条听话乖顺的好狗,他叹了口气,说:“先回家吧。”


徐伯钧说:“再叫一声来听听。”


“汪。”


他们在黎明一起回程,伤员被抬在队伍后面,徐远主要是腿上的伤,他被安置在车里,所有人都累坏了,这一回徐伯钧没坐在徐远前面,而是坐在了他身边。








徐远肉体上的伤好的很快,他照常去司令部行走,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谈的,谭玹霖竟然被谭子杰接走了,吴向应这个没远见的蠢货上了军事法庭,判了几十条罪名,沐致远出钱出力,女儿也要出了,徐光耀表示对沐婉卿非常钟情,婚事定的很快,气歪了沐婉婷和她娘的脸。


一切都是喜气盈盈的样子,好像一切都在朝好的地方发展,好像每一个明天都是新的一天了,但徐远依然肉眼可见的瘦削下去,他本来就没什么肉,现在几乎像条扁平竹竿,思虑过重,虽然他白天不动声色,好像在心里告诫过自己一万遍,就把言语和从容的表情焊成了一座铁囚的躯壳,使他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但到了晚上,可能是黑的触角伤及到他意识深处的恐惧,徐远开始梦游,每一回他们都在徐伯钧书房的窗户下面发现他,不一定在里面,有时候他靠着外墙就睡着了,吓得丫鬟叫得灯笼连鞋一起飞出去。


徐伯钧第五次在被窝中被惊醒,他睡眠不好,怒气冲冲,顺手拿了床边的手杖,准备去打狗。


等他看到徐远那副可怜兮兮的呆样就又不忍心了,徐远仰着头,眼睛在光下睁不开,睫毛发抖,徐伯钧的责骂脱口而出变成了冷不冷?冻不死你。


徐远记挂着自己不能死了,闭着眼睛瞎踅摸回到自己房间,倒头睡着,第二天早上醒来什么也不记得。第二天晚上还来,还睡下面,这一回不仅吓到丫鬟,还吓到半夜翻墙的猫,猫浑身炸毛,叫声凄惨,在徐远脸上一道血爪印。徐伯钧给他找了医生,安神汤换了八个配方,都没用,徐远非常自责且恐慌:“督军,不然您把我绑在床上吧。”


结果他说这话是认真的,甚至为此有点兴奋,鬼知道他这脑子里在想什么,徐伯钧打了寒战。他找人干脆往书房搬了条床,让徐远睡在上面,没用,徐远不是喜欢这个书房,是喜欢那个窗子,他就要睡在下面。


徐伯钧想了想:“不然我把这面墙敲下来送给你吧。”


徐远要昏厥了。


徐伯钧决意要给他治病,驱散了下人,拎着徐远的领子就把他往书房拖,徐远比他高一截,非常委屈的勾着背团着腰,才能让徐伯钧拎得顺手,不至于太累。他们一路走到书房,徐伯钧仔细观察那件窗户,木制的,很老式,糊着一层窗纱,平时不爱关上,用木架稍微支起,从外面看能看到上面的花草和半截书桌角。


徐伯钧突然说:“咱们越城老宅子的书房,也有这么个类似的窗户来的。”


徐伯钧想起来了。







徐远是在徐家祖宅大院里长大的,光绪三十四年,清廷还没玩完,徐伯钧的家族枝繁叶茂,门风考究,徐老爷是个老学究,秉性十分迂腐,金钱鼠尾,满嘴孔孟圣贤,吃了一肚子墨水,看徐远总是不顺眼,把他权做下人使唤,家里徐伯钧的哥哥弟弟都有子嗣,那些少爷小姐要欺负他,真把他当条野狗踢来踢去,但在外面还是装得兄友弟恭的样子,徐伯钧时任道台,公务繁重,时常不在家住,那会子是新年了,徐远被两个粗莽的壮小子扑在地上,他穿的薄,长得快,脚踝从裤腿底下漏出来,肋骨生疼,爬都爬不起来,半天才看到徐伯钧蹲在他身边,捏捏他一小团的脸。


徐远不敢告状,只能说是在玩耍,不小心跌了,和大家相处的都很和睦。徐伯钧目光幽深,看得他胸若擂鼓,但他挪不开眼,最后徐伯钧轻易的放过了他,笑着说:“和他们关系再好,也不能好过爹,知道了吗?”


徐伯钧一般是不教他喊爹的,小孩脑子晕晕乎乎,抱着徐伯钧的手,脆生生地答了声知道了。


过年那段时间徐伯钧在家里住了两个多月,徐远每天早上在院子里都能看到徐伯钧伏案读书或者写字,他身子强健,不惧寒冷,居然一直开着窗子,就是那扇窗子,半格菱花,半格雕纹,上面糊了张红纸,映得徐伯钧的脸都很鲜妍红润。


徐伯钧发现了他,在窗子里面喊他靠前,伸手就揪住他的辫子,从辫子一路摸到脑袋顶,小孩儿柔软的后脑勺被他宽厚修长的手指轻轻松松地握住,像握书卷那样温柔放松,他笑着问,看什么呢?看我好多天了。徐远才知道他是故意不关窗的。他的脸一下子烧的滚烫,徐伯钧的眼睛正俯视着他,看得全心全意,好像只在乎他一个人,徐远飘飘欲仙,几乎站立不稳,觉得这怎么可能呢,他没胆子幻想徐伯钧对他有什么特殊待遇,所以哪怕一年到头他要为了见徐伯钧几次而忍受白眼和谩骂,甚至毒打,他也不在乎。他能活在徐伯钧的光辉之下,他的窗子底下,对徐远来说就够了,只是那时他还太小,还没想明白是为什么。


但是这个徐伯钧是真的呀,他像摸小狗那样摸徐远,漫不经心地问他:“你怎么还穿着旧衣服?”


徐远说:“我翻墙爬洞的,搞得一身泥,不舍得穿新的......”徐伯钧的眼神让他知道他说不了谎,他没打断徐远,但是那表情像在说再给你一个机会,徐远立刻改口:“我只是个外人嘛。”


徐伯钧不轻不重地拍他的脑袋,嫌他笨:“什么外人,你想想你姓什么......?。”


徐远知道了,他立刻大声说:“我是您的人。”


徐伯钧想纠正说你是我的狗来的,但是想想对小孩成长不太好,憋住了。


这就是事情的开端了,徐远就是从那时养成的站在窗边看徐伯钧的习惯,他们非常默契,绝口不提原因。新年结束了,准备回去述职的徐伯钧也是站在书房里,徐远靠在窗台边,他的新衣服滚了圈软软的白毛边,挤在他的脸颊边上,徐伯钧想,更像狗了。


现在三十岁的徐远也想起了这件往事,这就是他两世全部欲孽滋生的起点,徐远并不感到找到病灶的快乐,因为这病灶是不能割除的,他第一反应还是跑,他好像无师自通的学会了逃避的本事,把头埋到沙发底下,就算狗屁股还在外头,也能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徐伯钧拎着他的后脖领子。


徐伯钧心里叹气,知道如果不一次搞定,那这事必将没完没了,他甚至对徐远这副保持了三十年,他向来满意的沉默狗样有了一丝嫌弃,狗很好,他想多听两声狗叫了。徐远也太大惊小怪了,他搞得宛如一只被主人打断了腿的狗,一面零落,一面思家,在某个雨夜颠沛的垃圾桶里重逢到旧梦中抚过他背脊的手,这狗崽子嗷嗷哀叫了两声后又难免想起吃过的苦头,他拄着条残腿既进又退,兜兜转转,太缺人拉一把。


没道理啊?少他饭吃了吗?不能啊。


徐伯钧问他:“你记不记得那天我要走之前,跟你说什么?”


徐远当然记得,年轻的徐伯钧问他,我要走了,先进京述职,再去山东任巡抚道台,恐怕几年也不回来了,你有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徐伯钧谆谆善诱,讲,你要什么,你就提。


十几岁的徐远抬着脸,一心一意,一往无前地说,我要跟您一起走。徐伯钧点头,夸奖他,做的很棒。


现在的徐伯钧也这样看着他,笑容非常的温和,会让人以为世界的聚光灯都从他的舞台上打开,聚集过来,你,只有你,你是唯一一个幸运观众。你身负重任,你充满力量,你有权选择,你有权获得你选择的一切东西。


徐伯钧也跟三十岁的徐远说:你要什么,你就说出来。一定要说出来。








tbc.

[一见倾心][远钧]走狗 上

徐远/徐伯钧


summary:徐伯钧的狗傻了。


warning:非常傻逼,试图沙雕但是大失败产物,别我问写的是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写的是什么






上.



徐伯钧经常怀疑他的副官是狗变的来的。


过去数十年,他老想到这回事,但他的副官也是他的养子,从襁褓中就抱在怀里,什么物种徐伯钧自认分的清楚。这小孩儿见风就长,抽条极快,十几岁的时候就能和他平视,现在已经比他还高了,任谁见了都要夸一句,英俊秀挺,龙章凤姿,系个大好青年。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徐伯钧搞不明白。不晓得你养过狗没有,狗会在凌晨五点起床挠你的门,等你带他出门晨练,他会敞开了腿和嘴,灌一肚皮的早风,天空开始变亮,好像在酝酿一场雄心壮志的爆炸,但小狗心无旁骛,最后是为了从鸟喙和云顶中夺回第一缕晨曦送给你,那是金色的,全世界最好的东西。


对于野心家来说,也是最没有价值的东西。


万幸,徐远不会挠门,往往对于徐伯钧来讲,这是他最大的优点,这种沉默的忠诚会令徐远变得讨喜。但有时候会搞得有点吓人,他是指那种你在任何时候一低头都会发现鞋子上团了只狗的时候。


万幸中的万幸,徐远这个体型做不了脚边爱宠,但他老是在各种地方看徐伯钧,神出鬼没,随叫随到,默不作声,他的话都藏在衣褶发丝和眉毛下面,跟风里一抖就全掉啦。徐远的眼睛黑且圆,眼白太少,五官八风不动,瞳尖激动得放光,很多时候那个眼神左右动一动就像狗摇尾巴,在告诉徐伯钧:我真的有好多心事,求您了,快问问我,好奇一点,快看看我吧。徐伯钧一开始有忍不住的时候,但他懒得给青春期的小男孩做心理辅导,后来会觉得:他要憋死了,哇,还怪可爱的。


这份“怪可爱的”一直延续至今,但现在徐伯钧的狗丢了。


舞会上,裴勋同徐伯钧交换了眼神,这绝不是徐伯钧人生中最志得意满的一天,但也足够重要,徐伯钧这样的大野心家,从来不吝于展示与表演,他的银发整齐,每一丝笑容称得上完美,能够在各种角色中斡旋,裴勋跟他碰杯,意有所指,说华东五省联军成立后,整个大上海都要倾倒,做他徐伯钧的观众。哪里够,徐伯钧摸着手指上的扳指左右转,哪里够?人的欲望和恶意像惊涛骇浪,要高低倾匝,要你消我涨,徐伯钧是这支海上领航的国王,他的水手早已装备停当,掌舵的是——徐远,徐远人呢。


进沐公馆的时候徐远还跟在后面关车门来的,他坐在徐伯钧后座,站在徐伯钧后排,保护徐伯钧后背,徐伯钧过于习惯,转眼,狗没了,一瞬间,徐伯钧脑子里转过八百个念头,狗被人绑票了,不至于。狗自己跑了,更不可能,就算今天徐光耀爱上了沐婉婷,当众在台中热舞,调动全部五官唱玫瑰玫瑰我爱你,徐远也绝干不出这种事。


这份不同寻常令徐伯钧觉得索然无味,舌尖发苦,他甚至怀疑沐致远这个老狐狸用假酒来敷衍人。同时也使他心生警觉,嗅到诡秘的阴云,使他在裴勋走上台致辞,当众提议推举越城督军徐伯钧为华东五省联军总司令,一个年轻人站出来大喊我反对时,注意到沐公馆外竟然有人在靠近。


上海防守司令吴向应带着枪和兵鱼贯而入,谭玹霖胜券在握,表示自己已经接管了上海防守司令部,铁路公路码头都被他的部队占领,还夸夸其谈把上海拱手让给革命军等等。宾客肃穆,整座公馆被错综的光影按在掌下,目之所及,死亡的悲风也不过是谈判的筹码,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正在用荒谬残忍的笑话,掂量着人命的价格,把手牌一瞬间打得干净,徐伯钧忍不住冷笑,夺权这种事情,这个世道每年得发生千八百起,徐伯钧觉得谭玹霖蠢得惊人,如果是平时,他可能还会拍拍谭玹霖的手,叹口气,平易近人的教教他,好贤侄,上海这么大,造反靠两千个人带一个光杆司令,是不够的,你是乡下来的吧,不清楚我们城里套路,欢迎被抓,有机会下次再来,下辈子也行。


但徐远可能被卷入其中的这个猜测搞得徐伯钧摆不出和蔼宽厚的样子,好在在他耐心尽失的前一刻,突然门外传来一连串的动静,引起了一阵骚动,外面火光四起,这场闹剧以徐远带兵镇压收尾,竟然以徐远带兵镇压收尾。徐远冲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他,血从他的头发额头上滴滴拉拉地堆满脖颈,他看起来刚经历过一场恶仗,绑了人后,朝徐伯钧跪下报告:沐府小姐沐婉卿发现谭玹霖私藏了一张上海城防军用地图,同时上海防卫司令部三营有一个士兵秘密发了电报,揭穿吴向应和谭玹霖串通的阴谋,事急从权,徐家军已经领命从两路包抄,围剿了几个驻点,传讯诈降谭玹霖等人,是为引蛇出洞,而他受徐督军之名秘密调兵前来解围,不料还是惊扰了诸位,只不过诸位宽心,沐公馆外一百余叛党,已经尽数格杀。


徐远有条不紊,非常冷静,话说到最后竟然显露出几分徐伯钧式的讥诮,因为统御而显露出很强的气势,竟然不像徐伯钧记忆中沉默寡言的样子,隐隐有了坐镇一方的从容派头。裴、苏、徐三个从军的年轻人闻到他身上可怕的血腥与硝烟味,都要禁不住目眩,何况馆中还有不少商贾女眷,谭玹霖冲进来要杀人,她们只是紧张得贴着墙,不敢说话,徐远来救命时,她们却互相掐着胳膊,几乎要昏倒在当场。


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使徐伯钧如鲠在喉,他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徐远有了随意调动徐家军的权力。但裴勋和沐致远及诸位的奉承感谢立刻将他围住,一个夸徐副官真是少年英雄,就要扶他起来,扶不动,徐伯钧走上前,脚步破开人群,徐远自下而上的看他,突然往地上一倒,徐伯钧吓了一跳,抓住他的手腕,让他仰躺着,拍拍他的脸,让他保持清醒,血之下,他的脸只有苍白,徐伯钧才看清徐远的神情,竟然流露出胆怯和凄惶,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个伪装,一口气被他强撑着,看到徐伯钧时便片片皲裂,徐远嘴唇颤抖,神志不清,他捂着额角,喃喃自语:“督军,督军,我......我中枪了......”


他像一只小狗那样伸手想抓挠一下徐伯钧的袖子,但手很脏,碰不得,徐伯钧刚捡到他的时候也和当下大差不差,刚出生的徐远只裹了几块布,叫声虚弱,哭一下就像要断气了,软趴趴的碰不住徐伯钧的手指。期期艾艾中,徐伯钧真的怕他死了,连他人都不假手,亲自把徐远送到沐府的客房床上,什么五省联军演讲或筹解军饷的戏码都已经在这一场意料之外的哗变威慑下尘埃落定,徐伯钧已经不用再费心。下人说医生已经在路上了,但徐伯钧从徐远的前胸摸到后背,那上面虽然有血,但都是别人的,一个枪子的口也没见到。


徐伯钧想:完了,我的狗疯了。还是说他要以此逃避私自调兵的惩罚,这是什么破诡计,这么笨的吗,还怪可爱的。那就罚轻一点好了。


徐远睁开眼睛,他看起来像还没醒,徐伯钧坐在桌子边喝茶等他,徐远看了一眼,看起来又害怕又新奇,好像是没见过徐伯钧这么屈尊降贵陪伴他的样子,搞得他心都要碎了。但更多的还是有点呆,有点癫狂。徐伯钧喉头一紧,咳嗽了一声,站起来,徐远的脸跟向阳花似的,跟着徐伯钧的动作转,魂不守舍,徐伯钧觉得好玩,想摸摸他,费了好大劲才忍住。


徐光耀在外面敲门,喊父亲。


徐远大叫一声,突然坐起来,“呀!”他叫道,他喊:“督军!我不能......”他从床上滚下来,贴着徐伯钧的鞋子,头痛欲裂,像高烧那样汗出如浆,徐伯钧要拉他,没拉住,徐远往后倒去,滚了一身的灰,又站起来,竟然不是请罪,是看也不看就撞破门出去,他真是身姿矫健,一溜烟就跑没影了,在狗界俗称撒手没。


徐伯钧和徐光耀都愣在当场,面面相觑。


徐光耀小心翼翼地喊父亲?怎么办?徐伯钧一肚子火,简直肝疼,不知道徐远发什么疯,徐光耀这副半死不活唯唯诺诺的样子也让他心梗,他立刻命令徐光耀:“去喊人,把徐远给我找回来。”


徐光耀大气也不敢出:“怎么,怎么找回来?”他和徐远的感情并不深厚,徐伯钧对他的儿子也向来很宽宥,但他的演绎多样且完美,堪称骗术,构成他绝大部分的人格魅力,可以搞得很多人为他去死,可能是血源天赋,徐光耀总能模模糊糊的感受到这种阴仄无声的裹挟,所以他开始怕徐伯钧和徐伯钧的一切,他现在这么问,是唯恐他爹下一句话就是要找到之后,把徐远立地枪毙。


但他爹只是瞪大了眼,觉得这个儿子无可救药,徐光耀的怜悯往往毫无成本,就显得浅薄:“还能怎么找!干嘛,干嘛,吴向应都造反了!让那狗崽子滚回来去当上海防守司令!”


徐光耀也一溜烟的跑了,徐伯钧揉揉鼻梁,恨不得在后面揣上一脚,让徐光耀跑得更快点,他真的有点急,他的狗跑了,可能脑子也撞坏了,他还不知道为什么,徐伯钧讨厌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


他要把徐远抓回来,恩威并施才是驯狗良策,这一次他不会留情了,徐伯钧保证。






徐伯钧的保证像春天小孩在院子里放纸鸢,线被树枝一割就断,噗噜噗噜地一下就飞走了,徐伯钧也不想的,但是徐远可能真的脑子出问题了。


他们在外面寻了一晚上,一无所获,最后是第二天早上在徐伯钧的书房里找到徐远的,徐伯钧哭笑不得,觉得他还不算太笨,晓得回家。徐远合着血衣睡着了,他没敢趴桌子上,反而缩在窗台底下,上面是一整排的刺天冬、观音莲和千岁兰,都是些不需要费太大心的观赏草本,徐远往叶荫底一滚,一地的脏污,叶子蹭在他脸上,血蹭在叶子上,惨红怒绿,倒有几分啼血观音的惊心动魄,徐远打小睡觉就很老实,像死人躺棺材板那样一动不动,但现在却缩成一团,在梦里打哆嗦,冻得嘴唇铁青。


徐伯钧先检查了抽屉和桌面,确定没被动过,才去捏徐远的脸,“醒醒。”他说:“你做噩梦了。”


徐远居然没有发烧,他生命力够顽强的了,其实这份顽强并不罕见,而且实在很容易被世道掐在手指中捏碎,但同时还要加上徐远的幸运,他最大的好运就是遇到了徐伯钧,是徐伯钧帮他抓住了这份顽强。他的眼睛盯着屋顶,里面有一些狂乱,和一些迟钝泛起的恶心,“又......又做噩梦了。”他呻吟着说,从地上爬起来,好像才看到徐伯钧,吓得他又要跑,有一种可怕的情绪催促着他逃避,不然他就要被从内到外剖开了,变成某种他自己都陌生且惧怕的东西。


“站住。”徐伯钧的声音很冷淡,两个字就让试图从窗户上跳出去的徐远动惮不得。


徐伯钧说:“没大没小的东西,是我最近对你太好了吗?”


别,别这么对我说话。徐远在内心哀叫着,只要徐伯钧再跟他多说一个字,他就要投降了。徐伯钧接着叹气,他没说话了,这声叹气比一百万个字加在一起还有重量。


徐伯钧故意不再管他,走到书桌前开始处理前一天的电报,他抽出钢笔,蘸墨水,动笔架,写字,每一个动作都很轻,声音细微,勾人遐想,下一刻徐远就跪回他脚边了,垂头丧气,但是非常逆来顺受,手在地上留下一个鲜血淋漓的掌印,徐伯钧不看他,他也不敢讲话,徐伯钧瞥他一眼,他立刻告罪,说昨日实在是事出突然,不是不向督军禀报。


这话说的真诚,但小狗的伎俩,他藏了两口肉,为了吃那块大的,就把小的推出来,歪歪头,耳朵转动,跟你说没了,就这个,其实鼻子毛上全是油,非常铮亮,一团一团贴在脸上,他自己是发现不了的。徐伯钧清楚的很,徐远心里还有别的事,他懒得揭穿。他只是温和地说:“也没有要怪你的意思,你是我最亲信的部下,你的脸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徐远扁了扁嘴,连眨眼都忘了。


徐伯钧老是表现出这种非凡的信任,就让他浑身发烫,被信任是这种感觉,如同落水,如同火烧,突然被置身悬崖深渊之上,但他并不恐慌,仍然朝你伸出手,往往这会让被信任的人非常害怕,非常胆战心惊,信任者与被信任者建立的所有联系,都如同套索,早晚有一天会失去平衡,勒死其中一个。但这是对人而言,小狗不会,徐伯钧非常清楚,所以他总爱讲出来,这是徐远背负信任的报酬,傻狗总是好哄的。他勾勾手,徐远就靠近,瓮声瓮气地说:“如果督军觉得不可以的话......我也可以不要这张脸。”


徐伯钧实在没忍住,敲了敲他的脑袋,他用力没收着,徐远挨了这一下,反而像脑子关窍被打通了,眼睛发光,他实在是缺乏烈性,脖子都要塞到徐伯钧手里了,简直在说,再来一下,再来一下。


徐伯钧不轻不重地讲,没出息。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责骂,这种责骂徐远也是爱的,他咧着嘴笑,完了,傻得更厉害了。


徐远的脸即刻热乎乎的,有了血色,徐伯钧只想打他一顿,打完可以烤了吃,一只没有尊严并且不怕死的狗,任谁都拿他没有办法,徐伯钧又想起他那个狠狠责罚一顿徐远的计划,当时他觉得糟糕透了,要派徐远去防守司令部扫厕所,行不通了。徐远身上这种没由来的热情又感染了他,等徐伯钧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摸徐远的脖子了。


有点脏,汗岑岑的,却很是暖和,这可能是狗的天赋,逆着能摸得到短毛茬子,有点剌手,但质感独特,他的手指插到徐远的发根里,过于亲昵,激得徐远发出呻吟,徐伯钧简直像被烫了一下,徐远也给他摸得呆住了,一瞬间红得夸张。徐伯钧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手还没撤走,就被徐远抓住,年轻人的手在发抖,却非常有力,抓得徐伯钧动弹不得,徐伯钧坐着,徐远跪着,徐伯钧伸脚要踹他,喊:“徐远!”他的脚就被徐远的胳膊和肚皮一齐儿团团抱住了,条件反射所致,场面非常尴尬。


徐远看起来要哭了,给他一把枪他就会立刻自杀。


徐伯钧没用什么力,把他踢开,站起来去窗口假装看花,花上有血,但是他不想转头看徐远,他觉得事情从昨天开始就像脱缰的野狗,一路跑偏,徐伯钧不是这样的人,从他年少中举入朝到举旗革命群雄割据的跌宕人生里,保持距离和保持克制,才是急流勇退明哲保身的不二法门,他从架子上取了毛巾擦手,保持冷硬的说:“去洗漱干净,下午去司令部报道。”


徐远像没听懂这个喜讯,沉浸在虽然这次没搞砸事但还是惹了督军不开心的情绪里,虽然他往往搞不懂徐伯钧为什么生气,但自怨自艾就对了,耳朵都要趴在脸上了,徐伯钧强调:“吴向应的位子你先补上,我之前就有这个想法,过两天审完他就可以给你下委任状......快去,别跟流浪狗似的。”



过了好久,“汪......”徐远竟然真的傻乎乎的叫了一声。


完了,狗真的傻了。





tbc.



[喋血边城/远大前程双龙会][覃飞/吉爷]盈盈(下)

我不会搞簧,我是超级烂尾楼,超级烂尾楼搞这么冷的东西想要评论,别逼我求你们。







下.



那一夜没有一丁点星光,没有月亮,好像袁武吉真的是天生的头角,在他说出那句话后,世界的聚光灯也骤然关闭,为他铺设出一个简直像命中注定的戏剧场景——街道在一道突然的巨大声响中陷入黑暗与寂静,整个区的供电被拉断了十分钟,在这十分钟里,覃飞和袁武吉看不清对面的脸庞,却互相能闻到彼此的气味,一个是暖金风,一个是苦寒血。


看不见的时候,袁武吉就一点也不像那个人了,他是另一种全新的东西,搞得覃飞头晕目眩,袁武吉的手依然没有放开,他从床上滑进覃飞的怀里,颐指气使,光脚不能受凉,就去踩覃飞紧绷的大腿,整个人也像蛇,他的肌肉精瘦而结实,背脊很薄但肩膀很宽,腰胯是窄的,覃飞抱在怀里过,却到现在才注意到,这是一副不能再男人的身体了,但拓展成袁武吉的全部后,竟然柔若无骨,腻得像一滩温暖的琼脂肉泥。


覃飞猛地推开他,冷硬地说:“你不必非要这样的。”


袁武吉吃了这一下,倒坐在地上,牵动胸口痛得他倒喘气,走廊里一丛一丛走动着脚步,有人点蜡烛,师爷在门口问,袁武吉说没事,没事,别进来。他几乎像发火那样喊走远点。师爷意会,只留下一点烛光从门缝底下漏出色彩,朦朦胧胧的,犹如细纱。在这种又黑又冷的时候,竟然若隐若现地照出袁武吉脚背极白,指甲红润,明明若衮珠,覃飞叹了一口气,自觉是这两天被使唤的后遗症,他从床底下找出吉爷的鞋,红缎面绣蓝花,除了伶哥儿,他从来没见过男人穿这样的鞋。


但这有什么关系,覃飞想,穿着还怪好看。他任劳任怨地弯下腰给吉爷把鞋穿好,甚至为他有点难过。袁武吉盯着覃飞的头顶,突然没头没尾地说:“谢谢你。”


覃飞听懂了。


袁武吉往日看人,往往自上而下,阴阳怪气的斜视,眼里有春情或者凶光,都是半敛着的,现在睁大了眼睛看覃飞,竟然显出几分年轻和天真,看得覃飞一刹那动容,于是给了袁武吉可乘之机,他的狠劲憋不住,是从来不委屈自己的人,肩膀一塌,就捞住了覃飞的手,忍不住的要问:“你中意的那个人,有什么癖好?喜欢饮酒?喜欢抽烟?哦——”覃飞在他的手中抽动了一下,要往后退,袁武吉往前追,一步一步把覃飞推到门板上,光踩在他们脚底下,没过鞋背,覃飞看不清吉爷的表情,他的握力之大,一时半会覃飞竟然难以挣脱,也不太敢,怕触及他的伤处,袁武吉非常强势,从腰开始摸起,去拉覃飞掖进去的衣角,扯他的腰带,感受到覃飞的肌肉寸寸绷紧,开口嘲笑他的反抗。


“别害怕啊......我最会脱男人衣服了,”袁武吉啧啧称奇:“你多大了?三十多岁?也不是个端方刚正的君子,你不会没和男人做过吧?......你没和你中意的那位朋友搞过啊!哦!他喜欢女人!”


“他不是我的朋友。”覃飞半天才回了这么一句。


“那你是他的什么人?仇人?手下?”吉爷又问,他已经扯开了覃飞的衣扣,露出一节皮肤:“你喊他什么?狗贼?先生?”他突然板起脸,往往这个表情最骇人:“快说!不然我早晚有一天查到,连他的坟也扒了。如果我查不到,我就把所有能知道的你认识的人的坟,都扒了!”他的声音极低,如同情人耳语:“......教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袁武吉的指甲爬上覃飞的肋骨,逐节数过,阴仄的质感,令人觉得毛骨悚然,覃飞退无可退,知道他绝对干得出来这种事。


“都督,或者师座。”


“哦,还是个将军。”


“我不喜欢项羽,我中意玉环,”吉爷摇了摇头,从腰间扯出帕子,往上一抛,拿脸接住,一条鹅黄嫩绿的颜色,盖在他头上,又屈膝碎步贴近覃飞,微微颔首,一点一点地让纱落下,堆在腮边,只露出含情眼眸,唱道:“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手臂张开,做右腕三绕扇:“……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


他只有指头、瞳尖、纱沿,自下而上,微微被照亮,如描白边,同时香得扑鼻,竟似姑射山人。覃飞闭紧了嘴,不自觉屏气,生怕脱口而出一些大错特错的东西,但也只有这一面,下一秒,窗外的路灯,走廊的顶灯,霓虹的招牌,全世界的光都回来了,袁武吉伸手,啪地按亮房间的电灯。


那张脸纤毫毕露。


他微微眯眼,觉得不适应,手绢掉到地上,袁武吉没管,微笑道:“灯亮了,演不了贵妃,该唱霸王了。”






“灭嬴秦,”袁武吉已经摸到覃飞的胸口,又接着:“复楚地,”窸窸窣窣地用脸去找覃飞的脖子,恨恨唱一句:“争战华夷——”一口即咬住覃飞的喉结,痛得覃飞在他嘴里抽动,如被捕食。


他含含糊糊地又唱道:“耳边厢又听得有人声震......四面里皆是楚歌声。”


袁武吉不会唱项羽,用力过度,荒腔走板,确实有点难听,但他嗓子打开,口腔饱满,声音意外脆生生的,没有半点儿矫揉,他用这种非常男性的声线问覃飞:“你中意的那个人,是不是这样的?”



[wb胶皮胶片,search keyword吉爷]




end.

[喋血边城/远大前程双龙会][覃飞/袁武吉]盈盈(下一)

 

我一开始就不该分上中下,到底谁给了我上中下一万五就能写完的错觉。





下一.

 

 

朱焱龙人还没到,慰问品先行,车里塞满了盒子和花束,大大小小摞在一起,几乎有人高,几个人搬了几趟才搬完,磨磨蹭蹭地折腾了老半天,师爷不敢再离开吉爷寸步,老神在在地端坐门边,四五个人守在外面,袁武吉比这群手下更有精神,捏着手指指挥,哎哎哎,放到我边上来,拆了拆了,给我看看,啊哟,好漂亮的缎子呀。

 

朱焱龙收到报告的同一时间,霍天洪的人已经进了他的办公室,袁文会的人也在,他晓得霍震霄的身份时,已经是两眼一黑,跑出来的时候,像屁股后面有鬼在追,到了车库前脚步停下,朱焱龙用半口咽不下去的唾沫把头发捋顺,缩进车里,才喊人来开车,去医院。在海河帮还未像如今这般发迹时,袁家兄弟杀人人杀,都是常事,文武的三爷四爷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十七八岁时偷金,被剁了手脚,一个在运货时被仇人埋伏,塞进船桨打成了烂泥,四爷虽然娇气金贵,像只老猫,但一身横练的功夫从未落下,他少时爱见血,觉得红色可爱可怜,染着衣襟,美如梅瓣,后来嫌气味太重,上下跟着他的,当面杀人都改用臂力勒喉绞杀,这样的人物如今只是脖子破了点小口子,肋骨断了一根,根本不算什么,朱焱龙在路上听说,反而是吉爷新收的小情人被吓破了胆,抱着袁武吉的腰心疼得直掉眼泪,色令智昏,袁武吉为了平他的气儿,好说歹说,进了医院,把自己扎成了个绷带人,也算是千金难买一笑,风流故事。

 

他没想到袁武吉的新欢是,是这么个样式,朱焱龙点卯时查过覃飞的名字,但他转头就忘了,连罪名都记不清,应该不是什么重案。他想像的是一个小郎君,等他看到袁武吉拿乔地靠在覃飞大腿上的场景时,非常震撼,覃飞皮肤黝黑,身材高大,那副肉体也不美丽,目之所及的两手就能看到许多烧伤和损坏,头发随便剃的,绞得像个刺头,已经是这种很生硬的样子了,脸还板得像棺材板,令人望而不悦,朱焱龙依稀记得此人还是个哑巴。只有袁武吉要折腾他,非得让他坐在床边,一条腿架在病床上,一条腿落在地上,半屈半就的姿势,供吉爷当个骨肉枕头,他看起来很不舒服,极力忍耐,像一条为了不讨打而囿于坟堆的野狗。朱焱龙又看了覃飞一眼,觉得他轻贱丑陋,等他走出门,估计会再一次忘记覃飞这个人。

 

但那一瞬间,覃飞的眼神微凛,凶光转瞬即逝,他死板的脸稍稍变色,竟然上下打量了朱焱龙一眼,如果不是袁武吉全神贯注看他,也会错过。覃飞的眼珠转回来,垂着眼睛看袁武吉。

 

袁武吉抬着脸,也望着他。

 

他们互相看着,空气中一时有某种东西呼之欲出,覃飞从来没想到,袁武吉的脸上竟然可以如此轻易的表现出专注和真诚这两种好的东西。立刻袁武吉懒洋洋地掐了一把覃飞的大腿,埋怨他,口渴,快,给我剥个橘子。

 

袁武吉腰下垫着个枕头,拿腔拿调,他那戏剧的作派,像个舞台上的演员,开始和覃飞大说吕岩的诗,覃飞一个字也听不懂,专心剥橘子。朱焱龙急急忙忙走近来,头脸湿了一块,吉爷乐得笑个不停,朱焱龙用手一抹,黏黏糊糊,是人的口涎,他才发现肩膀上头有东西在晃,吓得他大叫,师爷漫不经心地伸脚抵住他后退错乱的步伐,才让他不至于跌倒。

 

房梁上四马攒蹄,像吊待宰的驴一般吊着一个人,眼皮肿得像馒头,已经睁不开,听到有动静,呜呜哼哼地抽动,像只鱼折腾个不停,嘴唇哆嗦,口水往下坠成一线,朱焱龙认了半天才看出是陈铮,他神志不清,遭受了极大的折磨,两厢对比,霍震霄只是被打了一顿,关了两天,吃不上饭,境遇竟然好得多了。

 

袁武吉看完这场闹剧,嚷嚷着脖子胸口哪哪都疼,示意师爷去应付朱焱龙,师爷晓得,要不是当时送医及时,吉爷脖子上的伤口都自己愈合了。但气是要出的,好处也要趁机捞够,他说:“这个陈铮在您眼皮子底下结党营私,搬弄是非,真是不把朱长官放在眼里,只是不知道是他自己胆大,还是谁暗地里授意?”袁武吉接话:“哎——这事都起因自陈铮这贱骨头,两头欺瞒,如果这事真成了,传出去像什么样子,只是,搞得我们海河帮好像欺男霸女倒是小事,人家要是提起天津第一模范监狱的规矩......."

 

师爷说:"非常可怕,还牵扯了上海人,可不能教一颗老鼠屎,堕了典狱长大人的英名。"

 

吉爷说:"也不能这么讲,我都跟三哥说了,朱长官日理万机,人人都能体谅,不必惊扰你,他也是疼我才心急,说改明儿请你吃饭呢。"

 

虽然不欺女但是很爱霸男又在监狱里专搞结党营私的吉爷师爷一唱一和,作红白脸,倒真没有一点不好意思。朱焱龙用袖子擦脸上的汗,是不敢吃袁文会这顿饭的,当下打了包票,他先定了利顺德大饭店的桌,等吉爷出院必须给他压惊,又盘算丁区除陈铮以外的人物,数来数去数不出来,烦请吉爷差拨两个先来暂管,言下之意,是把半个监狱的油水,都抽出来孝敬,只想息事宁人,一方面哄袁武吉,一方面把霍震霄先领回去。

 

袁武吉满意地颔首,又勒索了一套最新流行的翡翠玛瑙和新民大戏院声名最盛的刘先生用过的一副头面,这才算完。朱焱龙走的时候,袁武吉倚在阳台上看,覃飞扶着他,霍震霄精神尚可,被两个人架着喂水擦脸,坐车后座,陈铮没有一块好皮,还被捆了丢后备箱,朱焱龙忙着去和霍天洪的人见面,车一溜烟儿地开远了,留下一长串的尾气。

 

袁武吉打了个哈欠,觉得阳光太亮,刺眼,他心里反复默念着“朱焱龙欠我好多好东西。”,指望他多年来养成的唯利是图的好习惯再次占上风,他这种格调高贵秉性猖狂的头角当然该霸占舞台,哪有把好戏交给别人唱的道理。但覃飞的脸全埋在阴影里,他认真的在记朱焱龙走的路线,袁武吉庆幸覃飞这一刻没看他,覃飞的眼睛第一次望向袁武吉的时候,那东西很复杂,或许他自己都不能察觉,不能理解,但吉爷爱逢场作戏,话本读的也多,一字一句都辨认的出,叫失而复得,得而复失。不知道他是否长得真的很像覃飞的故人,才能让覃飞一刹那失态,而后恨海情天,小舟渡尽,才如梦初醒。

 

半边阳台只有他受了热,热得心里直发抖,手指几乎捏碎白木围边,袁武吉跟自己说,我实在受不了覃飞这种眼神,他才认识覃飞几天,但这东西在他欲海难填又空无一物的沟壑中,如同突然长出的飘摇藻荇,他不知道他是嫉妒被覃飞爱的人,还是嫉妒覃飞仍然有狂热爱人的能力,这陌生玩意让他上瘾,让他发汗,让他在怀疑自己有没有跟着变蠢。

 

所以最后袁武吉只是轻轻地,不在意地说:“唉,朱长官的车开的忒快了,他在去的路上可得小心点呀。”然后喊覃飞跑腿,给他买哪个哪个楼的绿豆糕,快去快去,又远又要排队的,晚了就买不着啦。

 

师爷盯着覃飞的背影,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不会回来了。”

 

袁武吉哼笑,把剩下半个橘子丢进果皮盘,很沉闷的一声,如同石块掷地,好像再多吃两口对他来说才是当下最迫切的窘境,最巨大的折磨,他说:“我不在乎。”

 

 

 

 

 

到半夜袁武吉还睡不着,主要是被吵的,两个小时前整个区都炸了锅,卫兵队的车和人一遍一遍的在街上来回的跑,长哨声刺耳,街头一整个的沸腾,大灯打得四下恍若白昼,像一壶炉子上烧了几回滚的水,一调高过一调,事情发生在数个街区之外,但一传十十传百,连夜班查房的小护士最后一轮时都在走廊里叽叽喳喳,窃窃私语,这门隔音不算好,走过去两个人,袁武吉就要听一遍,再走过去两个人,袁武吉又要听一遍,听得想翻白眼,虽然没人看,又觉得不美观。他怀疑自己变成了海里的锚,被浪打得浑身没劲,这场漩涡的中心,故事是这样的:奉系董家俱乐部董士恩先生的亲信,天津第一模范监狱典狱长朱焱龙在回监狱的路上,遭到刺杀,他行事谨慎胆小,平日坐镇铁桶似的牢狱,出门往往不招摇,穿便衣,这一次竟然被拿捏了行踪,被人追车,两厢爆炸,火光团团升起,朱焱龙在手下的掩护中撤退,两边楼上有一个狙击手,黑暗天穹笼罩之下,硝烟与人群攒动,纯然的动乱中,一枪就洞穿了朱焱龙的额头,后车里钻出一个蒙面客,一刀划圈割了朱焱龙的首级,绳索套耳,如同明清侠义公案小说里的豪侠,大声揭露死者的姓名派系和罪行,声音洪亮,如夏雷回响,反手把那头颅拋吊在了路灯之上。

 

袁武吉一拍大腿,啧啧称奇,这事干得还挺利索,专业呀。

 

师爷意有所指,算盘打得很溜:“我们不亏,管他是什么势力,霍天洪的儿子在监狱里倒了大霉,哪有那么好说话,最好让北洋军以为是上海的人干的,水越浑越好嘛。”

 

吉爷也跟着笑出一口细牙,他恨不得立刻就出院,什么甲区丁区,整个监狱他都吃得下,要是能连带这件事,把天津港到上海码头的油水也刮下来一圈,慰藉他没到手的那点珠宝头面和一顿饭,才最高兴,这块肉其实海河帮已经盯了很久,他闻血而动还不够,要双眼通红,敲骨吸髓,几方势力都算计一手。不过这事急不得,今夜监狱恐怕有暴动,说不得还要出动军队,他们海河帮大半人都籍着袁武吉受伤的名头开了假释,跟着出来了,才算因祸得福,可以安心做一只秋后黄雀,袁武吉想到覃飞当时蘸着他的血,在他手心写:多带人手,必须住院。这四个字的样子,心里升起一阵痒,一阵高兴,接着又是一阵不忿,在胃里搅合搅合转了半圈,才变成一句憋不住的嗔怨跑出来:“小兔崽子,脑子转得真快,也还算有点儿良心。”

 

师爷哄了半天,袁武吉身上多少还有伤,如今也不比年少,一整天的脑力和精力用下来,这会儿是有些倦怠了,师爷见天的围着他床头跟熬鹰似的,眼下也有青紫,袁武吉索性闭着眼假寐,隔着眼皮听动静,师爷知道缺了两个暖床的陪睡是委屈,只能给他点了炉安神的香,半晌后,又掖了掖被角,摸摸脸看他发不发烧,空气里静了一会,师爷出去的时候轻轻地带上门,这香幽幽的,秘而不发,一会儿袁武吉浑身都暖和起来了,脸热得很,他差点真睡过去。

 

但非有个人要妨碍他睡觉。

 

覃飞就跟随便出门溜了一圈才回家似的,他动作很轻,把绿豆糕放在袁武吉的床头,如果不是袁武吉突然睁眼喊他,他也会走的很快。师爷晓得吉爷嫌医院的铁架子白木板素得渗人,铺了半块掐金丝的好绸缎当桌布,上面还摆着一枚铜胎珐琅彩花瓶,各色玫瑰热热闹闹扎满了,花下阴着金兽香炉、红漆果盘、紫砂茶具,还有他的戒指手链小瓷镜,一溜儿排开,好像他不是住院,而是万国酒店天字一号房的贵宾。花团锦簇的浓艳里,只有覃飞揣回来的油纸包难看的要命,相较覃飞此人,亦不遑多让,在怀里放久了,塌了一块,泅出油印,一块污渍沾在绳结上,是血指印。

 

覃飞也脏,他脸上有血有烟,就着汗擦了一圈,浑身气味很重,这味道闻得袁武吉嘴唇发干,觉得所有和覃飞相关的东西都让他不痛快,即使只是他脑子里对覃飞的想法。

 

“都凉了,很难吃的。”袁武吉不管绿豆糕本来就是凉着吃的这一事实,把胡搅蛮缠阴阳怪气的功力发挥十二分,袁四爷不痛快的时候,是要让全世界都跟着他不痛快的。


覃飞没理他,他竟然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在袁武吉的床边,用那种会让袁武吉恶心的整个胃都吐出来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他想伸手摸一下袁武吉的脸,又想起来他不喜欢血,动作停住了。

 

袁武吉简直被他气笑了:“哦,我晓得了,”他用那种掌握了某种秘密的,向来惹人讨厌的口吻说:“你原来是来跟朱焱龙寻仇的,是他杀了你相好的?”

 

“不,是我杀了他。”

 

袁武吉第一次听到覃飞的声音,他一定封闭了自己很多很多年,才会这样难以驾驭自己的喉舌,但他的嗓子并不粗疏,也不难听,非常清脆有力,只是满怀愁绪,濒临窒息,像海洋来到陆地上的时候,他想向天诘问,却被倒灌了一喉咙风雨。吉爷为他话语里直白的东西而颤抖,覃飞逼近他,为这个非要打破砂锅的人捧来一地鸡毛的稀碎故事,在监狱禁闭室的那一天他就想这么做了。

 

他想摇着袁武吉的肩膀质问他,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什么非要如此,你是为什么而来?!

 

覃飞第一天就知道他不能对着袁武吉想起那个人,这不公平。但是袁武吉揪着他不放,是他的错。此时在黑暗中,窗外的灯一丛一丛地扫着,一轮一轮照亮袁武吉,那张覃飞熟悉又陌生的脸一下出现,一下消失,他才悚然认识到,袁武吉是烟,是水,是一支割裂了覃飞回忆和现实界限的金钏。

 

于是覃飞粗蛮的剖开自己,跟袁武吉坦白,说道:“是我杀了他。他也不爱我,或许我也不爱他。”他杀了他爱过的人,并且很多人,他杀了朱焱龙,可能还会有更多人,为了派系斗争,为了革命或者任何可以为了的东西。他不是单纯的刺客,不是有一段落魄往事和意难平爱情的豪侠,也不是英雄,他想过此间事了,他就去死,但天下好像永远有平不完的事情,这个世界似乎不需要好人了,遍地只剩下政客和投机分子,全世界的阴霾都如影随形,追着要剪掉理想主义者的羽翼,要吞吃所有天真的愿景,如果他是,他早就死了。

 

真正纯粹的大梦想家覃飞只见过一个,他在山林里长大,带着湘西的火穿过覃飞的前半生,他这样的人好像注定了是活不长的,只留给覃飞一副被爱恨恢恢淘净了的心肠。

 

他希望就此吓退袁武吉:“我们甚至未曾拥抱过,也没有人意识到,然后我杀了他,所以这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字,对吗,吉爷?”

 

袁武吉避而不谈,他看着覃飞手臂上的伤疤,问他:“......你什么时候走?”

 

覃飞本来要说现在,但他已经说不出来,他本来没打算和袁武吉告别来的,袁武吉也不需要。就是这份一瞬间的犹豫,让袁武吉嗤笑他,吉爷从床上俯下身来,被子从他的肩膀上滑落,被灯一照,肩头白如雪花。

 

袁武吉的手指非常灵活,充满诱惑,皮肤柔软而朦胧,像蛇一样爬上覃飞的颧骨,上面还有他讨厌的血,他不在乎,他的眼神非常倨傲,垂着眼睛看覃飞的时候,也总是漫不经心,因为覃飞哪哪都不是他喜欢的类型,覃飞的脸真的太可怜了,仅此而已。

 

“你中意的那个人,他什么样?不爱说话还是不爱笑?你说,就当我赏你的报酬。”袁武吉的手掐住了覃飞的脖子,语气哀怨:“多谢你救了我,我的命很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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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就开始传,甲区一号房的哑巴,做了吉爷的人。

 

袁武吉自己先委屈上了,真没睡,覃飞哪哪也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他没这么不挑。但覃飞被送回来的时候,是师爷在前头开路的,另外几个人不敢再碰覃飞,他们绕着圈在他的床下走,脚步铿锵得像蹄声,覃飞靠在墙边半眯着眼睛,看痴愚莽汉,如看牛虻。在他还青春的时候,与骡马为伴的无光深夜下,他躺在棚子里,过分热衷于捏死这些吸血的虫豸,他想像他们是敌人的军队,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浸透地面,死亡在虚空之中显得易如反掌,那是年轻人才拥有的无双躁动和荒唐幻想,现在的覃飞只是看了一会儿,发出嗤笑,倒回床上。

 

他已经听得太多,看得太多,已经无法自以为是,已经没法再被打动,所有的一切都影响着他,他意识到:死亡和春天的风一样平等。他的得失像一块巨大的、他无法承受的木楔被狠狠敲进头骨的缝隙里。他决定不再在意任何东西,覃飞闭眼的那一刻才突然闻到,他的脖子和肩膀中残留着幽幽的香气,袁武吉喜爱不同的香料,他的手指甲中是凤仙花的甜味。

 

这股朦胧而腻喉的气息即使在袁武吉松手后,依然如同套索,绞着覃飞,把他的呼吸都吊成一线,他把硬得像纸壳的被子蒙在头上,破棉絮里团着纸片,几乎发霉,覃飞决定睡觉。

 

很离奇。

 

他开始梦到一些以前的东西,十年来覃飞都没有像今晚这么多的回想起过去。梦里他看见那个人在骑马,烈风冰雨,他的马鞭高高举起,像火一样驾驭着山麓间的瘴气,他用头巾缠着头发,耳环项链和金线披风一起被吹起,其上的花纹在快马的运动中越拉越长,逶迤成湘西山林里层叠的金带,他千里奔驰到覃飞面前,眼睛发亮,手中提着敌人被斩首的头颅,脸颊马靴和刀尖上全是泥和血,他大喊:“覃飞!你来!”但他没有停下来,很快覃飞就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他跃马扬刀,从天地间来,复归天地中去,在空里只留下一长串的腥气。

 

你来!

 

两种味道纠缠着,覃飞头痛欲裂,他伸出手,又往下陷落,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几乎睁不开眼,腰和背痛得更甚,走路带拐,更是坐实了他被蹂躏的传言。覃飞作为袁四爷的东西,在天津第一模范监狱的长廊上横行无阻,他来的时候没人注意到他,现在已经没人不知道他。

 

监狱的囚犯劳改时间很长,他们都是朱焱龙的奴隶。开设有木工、织布、磨面、缝纫、印刷等工作间,覃飞第一天去的是磨房,吃力最重,石磨上一根粗重的圆木要四个人一齐才推得动,把人当耕畜使。今天脚步一转,换到了清闲的缝纫间,那些机器都是沿海淘汰下来的旧货,摇起来喑哑难听,缺乏润滑,吉爷坐在窗台边上,光线最佳,正好可以让全屋里男人们拈针线布料的姿态供他观赏,有一个男孩儿在一边给紫手绢上绣海棠,扎了手,哀哀叹叹地求怜惜,两人调笑,虽然上半身还端坐得八风不动,大腿却已经从根儿开始缠在一起,黏黏糊糊地贴着,覃飞进来,袁武吉看到他,哼了一声。

 

他等了一会儿,等覃飞来找他,但覃飞真的规规矩矩地去干活了,袁武吉可能自己也不知道干嘛要把他调过来,缺乏观赏性,脾气又臭,实在是自讨苦吃。但过了十万年,或者十分钟,覃飞正闷着头从连动杆底下把卡住的线扯出来,一团柔软的东西砸在他头上,绣了一半的紫手绢里包着划线粉笔,袁武吉袅袅地走到木格栏边一靠,他今天老实穿了深灰囚衣,扣子别出心裁换成了玛瑙,重量拉着衣领下坠,俯身时多露出一块雪花颈窝,“唉呀,”他假装才看见覃飞,大惊小怪:“你总会写字吧?”

 

覃飞摇了摇头,他专心绕线,目不斜视。

 

扯谎。

 

吉爷一脚踩在底座箱上:“你今儿怎么不看我了?”顿了顿,他笑了一下:“我是不是真的长得很像你认识的那个人?”

 

覃飞如遭雷击,他抬头看了一眼袁武吉,又匆匆底下,被迫直面悲恸的事实让他眼前发晕,他的性格好像已经在这种长久的苦痛里被磨平了,是袁武吉非要来掀江海、翻波浪,是他的错。覃飞想告诉袁武吉,他不是非得如此,你也不是非得如此。但最后覃飞泄了气,他抓过粉笔,在桌子上写:不是。

 

又扯谎。

 

袁武吉半个屁股坐到台子上,脚一抬,鞋子就落下来,脚趾上也涂了一只红指甲,往覃飞肩膀上踩,妨碍他做功,一种纯然调情的姿态,别人不敢看,脖子几乎佝偻到胸膛里,绣手帕的气得脸酸。袁武吉的脚尖顺着肩缝往下滑,能感受到衣底伤疤的细小起伏,像大旱之年的野岭荒丘,也像焚烧山川的火纹。

 

“这么严重的烧伤,全在手和前胸,”袁武吉慢吞吞地说:“脸怎么没伤着呢......?”

 

覃飞苦笑了一下,他希望袁武吉别再问了。袁武吉的容貌和猜测都能把他吓得灵魂出窍,他把答案给袁武吉,希望他就此罢手,他写:救人,我没做到。

 

覃飞写我没做到,写的一笔比一笔更抖,文字比语言承认好像更轻易,但更隽永,这四个字没有随风飘落破碎,而是粉白粉白地刻印在木头上,如同一种直面的嘲笑。覃飞几乎不能进气,这对他来说,像一个天大秘密的谜底,像他的全世界从一角皲裂的开端,那一天他冲进营帐,但热浪随即高腾,爆炸来的很快,巨大的冲击像地震一样把他掀翻在地,他断了肩膀、肋骨、指甲化在肉里,远处的天铁一般被烧红了一块,枪炮与营火渐次落下,他眯起眼睛,想听天上是否有青雷紫闪,向众人宣告世界末日的到来。但没有,他还坐在这里,机杼声滞涩,人声嗡嗡,整个房间逼仄而阴沉,目之所及的最远处,只有袁武吉鲜红的手指是唯一的亮色,他翘着小拇哥,作一个乖张的手势:"哎呀呀......"他微笑:"是你相好的呀。"

 

"无聊,"他甩了甩手,觉得覃飞自怨自艾的哀愁有点好笑:"谁干的?谁杀了他?你怎么进来的?你杀了谁?你......杀了杀你相好的人?"吉爷乐了,指甲在覃飞的脸上戳来戳去:"算了,你不会杀人,你连说话都不敢,长得壮有什么用,银样——"话到嘴边,觉得害羞,脸埋进领子边,用肩膀挡住笑,笑得非常促狭:"——蜡枪头。"

 

袁武吉的视角看覃飞,看见覃飞的样子,非常的绝望癫狂、苦闷心碎,他知道他不能再说下去了,从前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在用别人的苦痛取乐这一点上有些无师自通的名堂,他的秩序像破牢房里的烂织布机,横横斜斜的就是没有秩序。

 

吉爷觉得讨厌,最后袖子一扫,把那粉做的四个字全蹭花了。

 

 

 

 

 

十个小时的劳作结束后,覃飞回到牢房,站在门口能看见后面一整条的两边房间,看得到每一张灰暗的脸,脸上咧开通黄的牙齿,也有来迎奉他的,也有来看好戏的,有的滑稽,也有的可怜,他们都提着心眼,余光浑浊,像鼠雀般转个不停,要在阴霾中嗅出低贱折辱的甜美气息,他们凑在一起小声编排,又互相捂住嘴,生怕错过丁点消息,彼此心照不宣。新时代的监狱几乎成了大人物的行宫,又像是养鸡场,漂亮的养好鸟喙与指甲等待斗技,顽劣的做成肉鸡与肉鸡的饲料,他们摆弄人,如同修剪鸡的尾羽,人和动物之间没有界限。袁武吉这种有特殊癖好的,在妄言谵语里被形容成要靠吸取年轻男人身上的阳精来过活,他的宠物们躲在小红房里吸大烟,飘飘欲仙的时候,袁武吉就会爬行其上,咬他们的手腕脚踝,把人当成一碗汤药,吸食透骨髓都不够,要把他们打碎了,用泥胶胭脂再豁一豁,变成一个白粉敷脸、绑跷小脚的怪胎。

 

他们把这种乐趣当成台上奸淫狎抱的男娼粉戏,下九流人人爱看的《宣化府》,上场引子就是:“来在鸡鸣驿,女儿把人迷。”自报家门:“......女儿名叫桑桂。只因她最爱风流,招蜂引蝶,结交万民,普济良缘。有那个对劲儿的是蜜里调油;要有一点不称她的心,她就拿刀,把人给杀咯——!”

 

袁武吉虽然非常招摇,不屑收敛,却仍然使人不能直视,因为袁武吉其实不是袁武吉,是海河帮的袁四爷,而且不是这些人看不上四爷,是四爷看不上他们......所以他们只敢打量覃飞。但这天晚上,临幸覃飞的旨意没有降临,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同样,第四天他们窃窃私语:丁区的霍震霄戴上了吉爷的皮手链。

 

观众们收拾东西,散的干净,说不出所料果然如此来的真快,没有眼睛落在覃飞身上了,整座塞满了人臭味的监牢,一时间变成了巨大的无声坟茔。这场不知名风暴中的覃飞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习惯了沉默和安静,他需要这种安静,他享受被这种安静生吞活剥的滋味。

 

再到放饭的时候,霍震霄看起来毫无防备,耀武扬威,他青春年少,和所有的小伙子那样讨人喜欢,一群人围着他坐着吹水,都买他的账,直接升级成霍爷,一下子吃得很开。覃飞在不远处观察,觉得霍震霄并不像是知其所以然的样子,他不想多管闲事。

 

但下台阶的时候,底下的人在明晃晃的灯光里,影子被污水浸着,显得很脏。覃飞听到他们在说话,背对着的那个覃飞认识,叫陈铮,他自称神拳无敌手,是大名鼎鼎韩慕侠的徒弟,还自吹自擂是海河帮四当家袁武吉的关门弟子,做了丁监区的牢头,他跟霍震霄的兄弟周大风告饶,解释了那只皮手链的意思,通知他们去救霍震霄。

 

海河帮围在浴室外头,懒洋洋地等着他们的吉爷享用珍馐,霍震霄的三个兄弟带着人冲过来,从水房拉出了高压的水管,用滚烫的开水和拳头开路,他们大喊开门!开门!叫骂连天,一群人陡然死斗在一起,头抵着头,肩膀打肩膀,这条过道很窄,纵然你功夫盖世也很难施为,全靠横冲直撞的蛮力,动乱之中,浴室内也没有众人想像出的春情。袁武吉没想到霍震霄会抵死反抗,原本以为是这小子讲一个欲拒还迎,要和他玩猫捉耗子的情趣,于是吉爷故意搞出点夸张的动静,一边追一边用手拍两边的管道,咚、咚、咚的闷响,等他把霍震霄逼到墙角的时候,才看见他脸上积得死死的怨毒和不忿,霍震霄觉得又恶心,又晕眩,像胸口被插了一把剪刀那样打哆嗦。

 

但霍震霄起伏的胸膛那么白净漂亮,连带着他的恨意也活生生的令人食指大动,人生的前半段,袁武吉没走过运,没人用爱世俗且浓艳的玫瑰那样的心意爱过他,所以他不在乎,袁武吉伸出了手,准备摸摸霍震霄的饱满光滑的手臂和脸颊。

 

霍震霄抓着墙壁上的一块碎瓷,鱼死网破的气势向袁武吉冲去,他仗了年轻高大的优势,虽然身条不算魁梧,但后继有力,地面又很滑,竟然自下而上地用头顶住袁武吉的腹部,把他撞倒。袁武吉挨了这一下,半跪在地上,霍震霄从后背擒拿他,袁武吉喘得厉害,尖锐的瓷片已经抵住他的咽喉,霍震霄控制不好力度,扎进了皮,血被水和汗稀释,挂满了袁武吉的颈窝。

 

"你这老旦!"霍震霄口水啐在地上,恨得牙痒痒:"搞什么花样!"

 

还没开口,竟然感觉到地震,不是地震,是十几个人一起撞门的动静,为了保证尽兴,人从浴室撤光后还落了锁,门被撞开的一刹那,绞索挂地,众人的耳膜都被剌得嗡嗡作响,打头的几个脚步乱了,哀叫着跌成一团,走廊里的冷风立刻涌进浴室,把里面的热气全部打散,互相碰撞,凝结成白茫茫的雾,雾的尽头,一个高大的、影子一样的男人走了进来,袁武吉和霍震霄目瞪口呆,一起都看得到他,是覃飞,是袁武吉没见过的覃飞,他看起来一点也不佝偻,不胆怯,不怕事,不瑟缩了,他的脸仍然是冷硬的,但袁武吉第一天看见的金色又在覃飞的眼睛里出现了,他不再后退,而是来势汹汹,震撼所有人。

 

覃飞手里拖着另一条东西,是陈铮,他已经被打得没什么意识了,覃飞揪着他的衣领,勒得他下意识地作呕,陈铮的手下和霍震霄的兄弟都一个劲地往他脸上冲,他有重负,还有旧伤,竟然靠脚上功夫就把几个围上来的踹得肝胆俱碎,他走到惊疑不定的霍震霄面前,把陈铮像死狗一样丢在地上,攥紧拳头,一拳砸在霍震霄脸上,霍震霄被打了个倒栽葱,后脑勺直挺挺地撞上地板,袁武吉软着腰往前滑落,覃飞直接伸手接住他,袁武吉在他的怀里喘个不停,赤裸的前胸腻滑得像鱼,死死地贴着覃飞不放开。

 

覃飞口袋里揣着吉爷的手绢,让他自己按着脖子,又伸手去摸他的脸和头,检查这些地方有没有别的伤口,袁武吉眼睛里糊满泪水,他是真的受了惊,脸都花了,覃飞撑着他的脖子,好一会才让他的呼吸均匀,缓过神来,袁武吉的脸上出现这种濒死的虚弱表情,也让覃飞的胃在烧。袁武吉没见过覃飞这个样子......他看见覃飞紧绷的下颚角,后悔莫及和心绪不平几乎把覃飞的脸融化了,他俯下身狠狠地咬住覃飞的肩膀,含含糊糊,讲话有杂音,但仍然打起精神调戏他:“你来......看活春宫啊......”

 

“没事......”袁武吉说:“我没事......”

 

阴鸷回到他的脸上,覃飞抓来陈铮,他就大概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师爷站在门口反应也很快,立刻有弟兄上来把闹事派都绑了,吉爷使了个眼色,从覃飞的怀里滑出来,光脚踩在霍震霄脸上,霍震霄的表情狰狞地要吃人,袁武吉用脚趾拨他的脸,很不屑地说:“这事有蹊跷,但你这个狗东西,也不要装什么烈女,”他把霍震霄手上的手环解下来,哎哟哟地又抓着覃飞的手卖痴:“疼,疼死啦,快带我去看医生。”

 

“我这嗓子,可金贵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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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飞x袁武吉,有覃飞x曹雄暗示,有时间操作

我真的开始搞这种东西了,很怪,真的很怪,朋友们!来看看我们替身文学!吉爷的时间线是1925年,大概是曹雄死了十年之后。






莫似春风,不管盈盈。




上.


覃飞进天津模范监狱的那天没人注意到他。押解车开到操场中,甫一停当,霍震霄同他的三个兄弟带着镣铐跳下来,排成一行,四个年轻气盛英武不凡的军校学生昂首挺胸,占据了广场中央,覃飞后一步走出,孤零零的一个人。典狱长站在台上训话,工人领袖胡毅东突然站出来向典狱长宣战,号召大家不要忘记五卅惨案的悲剧,他在跑动中大声呐喊,覃飞往左走了一步,就那么半寸,刚好避开了对方冲撞的动作,典狱长的枪子打中他脚前的地面,沙砾溅在他的颧骨上,覃飞仍然低着头,脸上表情动都没动。


胡毅东很快被拿住,当做典型,用绳子吊起来做了广场大钟的钟捶,肉和骨头做的身子在铜面上撞成一摊,有一股血肉模糊的腥气升起,尖叫和口号刺激着神经,霍震霄和他的兄弟们仰着头看,忿忿不平,背脊绷紧,蠢蠢欲动。覃飞没过脸,眼神落空,日光在他背上,他踩着自己的影子,不声不响地往后退,靠在栏杆边,并不在乎眼前所谓的革命,他只觉得玩笑与吵闹。


吉爷回头的时候,覃飞正好退出人群,摩肩擦踵的潮流里他的侧脸转瞬即逝,袁武吉忙着去看霍震霄,并没有在乎更多。到第三天放风时间,霍震霄在操场上与人斗殴,监狱条例,凡寻衅滋事者,要打三十杀威棍,这条年轻漂亮的肉体在人群中脱去上衣,慷慨受刑,袁武吉坐在两边的台阶上,从霍震霄雪白腰腹上层层绽开的红痕盯到他受杖责而发抖的胸肉,对比之下,身后给他捏肩捶背的小手都显得粗蠢轻浮,他心里千八百种滋味勾进嗓子眼,绢成一小撮羽毛般挠他,使他要咳嗽。吉爷拈着那只象征权威的皮手环,从圈套里看霍震霄,像看一只即将引颈受戮的好狗。


“这毛头小子......倒有点意思。”


看到这让他心痒难耐的生面孔,师爷立刻会意,附耳过来:“那日点进来的五个犯人,这四个都在丁区,在陈铮手底下。”


“还有一个呢?”


“叫做覃飞。”师爷没再往下讲,是已经把此人丢进了他家四爷不感兴趣的那一类,袁武吉哦了一声。


霍震霄被架走,吉爷失去了兴趣,百无聊赖地环视,覃飞也在看他,这一眼正好对上,就够骇人的了,第五个囚犯陡然现身在吉爷面前,他并不惊讶于袁武吉如同靠在贵妃榻上的架势,也并不畏惧簇拥他的凶神恶煞的人群,甚至连在对视中会自然产生的尴尬也没有反应,他只是深深地盯着袁武吉,他的面容坚毅,皮肤黝深,身材高大,看上去如同一道漆黑的影子,日光并不曾停在他的眼睛中,但会让人错觉他的眼珠是金色的,那针尖似的两点碰撞着,戳得吉爷禁不住唉呀一声,他双手甩开帕子,被师爷抓住,师爷忙问他怎么了,吉爷不为所动,抽出手指,目不斜视,施施然行到覃飞面前。


覃飞阖上了眼睛,如同夜阖上他的柩布,他的气势随之收敛,袁武吉才有空看清对方伤痕累累的手臂和旧得脱线的鞋子,十根指甲都有损耗,他的肩膀一高一低,因为曾经折断过而不对称。刚才的一切仿佛幻觉,他面前只剩下一个普普通通甚至落魄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几乎有些可怜,他的人生一定经历过足够的失意与痛苦,才使他沦落到这步田地。


“新来的?”


袁武吉靠得近了,覃飞能闻到他脖颈中散发的浓郁香味,茉莉与玫瑰混合的脂粉,艳气逼人,他的表情透露出一些不适,大部分人面对袁武吉的时候多少都会表现得嫌恶与怨恨,哪怕深藏在恐惧之下,袁武吉反而在这种情绪里更加自在,直至成为主宰,他不在乎。他的手帕递到覃飞面前,本来想伸出手掂一掂对方的下巴,想了想,又觉得这男人粗疏的胡须难看得很,师爷是很懂的,覃飞确实没有一处是他喜欢的类型。


覃飞不言语,师爷近来跟他说这人是个哑巴,吉爷不无可惜地想,更糟糕了,连小曲都唱不来。他仍然不死心,又近一步,覃飞没动,他能感觉到袁武吉的指甲在他胸前划过,在他目不能视的境地里,细长甲片的质感会让人幻觉成野兽的爪牙,覃飞不由自主地睁开眼,吉爷比他矮一些,拿娇地斜着身子,更低下去,能瞧见他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连眉毛都细细用粉膏忝了,嘴唇上搽着滋润的油,微微反光,有一种贝瓤的粉色,显示出诡异而淫秽的质感。


覃飞难以察觉地微微皱眉,袁武吉熟悉的怨恨出现了,但又有区别,就这么一丁点不同,让袁武吉没有把他拖走喂狗,“你之前认识我?"袁武吉问他。


覃飞摇了摇头,他紧张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痉挛发抖,以拇指反复抠掐中指关节的死皮,这是一种可能本人都没发现的痼疾。袁武吉把一切收入眼底,心里非常好奇,随着放风时间结束,长哨声中,他们分成四个队伍回到四个牢区,袁武吉的房间在长长的走廊尽头,走的愈深愈能看见两边的灯蒙着绸缎透出红光,覃飞的在前面,他被狱警粗暴地推进去,随即落锁,直到袁武吉又往前走了一段,回头,隔着森冷空洞的铁格,还能看到覃飞在看他,安静而恐怖地看着他,只看着他,难以诠释的神色。


就很让人产生错觉,好像他已经在这样幽深的境地里望过你,千百回。


袁武吉立刻意识到他不是在看自己,他以手背抚脸,又怜又叹,心说我应该不曾招惹过这么个冤家。


太有意思了。但接下来吴刚来向他请罪,师爷揣摩着袁武吉的心思,有意笑他像个深闺怀春的害羞丫头,挑着他的手环交给吴刚,嘱咐他把霍震霄此人办妥了来将功折罪......吉爷想起霍震霄那不忿的气魄,青春的脸颊,心里又火热起来,馋得发慌,拉过靠在脚边给他捶腿的人,小男孩很乖觉,自下而上地贴上来,嘴里含着一汪水,仰着脸等他临幸,他用通红的指甲挑拣着下巴到脖颈中的软肉,从果盘里拈了一只蜜饯当赏赐,等那小男孩细细嚼完了,又去吃他嘴里的甜味,唇上的胭脂顺着动作往下抹,留下惨烈的粉痕,吉爷偏爱这种柔韧的红浪,另一个也殷勤地围过来,袁武吉点着他的额头笑他心急,三个人不依不饶地滚在一起。师爷退到一边之前,没忘记把重重纱帘放下来,灯光昏暗,人影凌乱,床笫间的游戏中,正娇滴滴唱到:“一春鱼雁无消息,则见双燕斗衔泥——”


金丝压边的短绸中哀吟吟地探出一只手,先攥着帷帘,又松开,牵动绣着的一剪梅花也簌簌发抖,师爷给他点了烟杆,递到手里,烟雾很快往外蔓延。这样的活色生香,软玉在望,袁武吉很快就把覃飞给忘到脑后了。






到后半夜有了动静,吉爷翻了个身,缩进被子里,一开始只以为是雷声,轰隆隆地撞得墙壁发抖,宛如秘而不宣的邪恶鼓点,紧接着,整个密夜都被搅动,先有人吹口哨,接着是牙刷敲击床沿,搞出嘈杂而刺耳的金属咯吱,万千尘屑里,人的眼睛如同野兽般被欲望点亮,袁武吉挨了吵,喊着师爷!师爷!两个睡在他脚踏上的爱宠也跟着遭殃,被他用脚踢到心窝里,滚在地上,顾不上疼,急急忙忙一个点灯一个服侍披外套,袁武吉嫌他手冷,横眼瞪退了伺候的,自己挨着塌边理折进颈间的衣领。门外动静停了一会,紧接着,又是一声,骨肉炮弹猛地摔到地上,是施暴者抓着头往地上掼击所致。


好一会没有下文,吉爷趿着鞋子,一边系腰间绳带一边往门口去,师爷先进来,浓烈的腥气随之卷入,破坏了粉屋里熏了一夜的暖香,师爷手上沾了血,就不碰他,先在盆子里洗干净,擦了两遍,搓热了才拉吉爷,凑在耳边小声哄他:没什么大事,快去多睡一会儿。


到第二天早上细细禀报,不过是牢狱里那些事,在这种时候,性就已经和性本身无关,和权力有关,驯服的技巧无非用拳头或者鸡巴,或者二者兼有。袁武吉看不上这些蛮横杀才,他最爱一个你情我愿,反正贞烈的都剁碎了,杀生予夺的骷髅皮肉场上,艳情粉饰着袁武吉这一折水性杨花的崔莺莺待月西厢记。监狱后狼藉的水沟边常年盘桓着鬣狗与乌鸦,他有时调笑,也要跟师爷说:“若那些畜生开了智,恐怕也要叫我一声好爹亲呢。”又逗乐了自己,把脸埋在水蓝的帕子里笑得花枝乱颤,没骨头地往沙发上一倒,才想起来:“不会吧?搞得是那个.....叫什么来的?”


覃飞。师爷接上话茬。


他虽然憔悴,但那脸庞确实英俊,肌肉结实,表情生冷,十足十硬臭的做派,偏偏口不能言,又伤痕累累,招人产生凌辱之心,也不意外。他的狱友用被单卷成长绳,在入夜后动手,从腋下把他拖到地上,绳子绕住他的脖子,一边拧紧一头丢给上铺,借着床围的栏杆拉力把他往上吊,覃飞反手抓住后颈的绳索,脚步飞起,一时不让人近身,但很快他力气耗尽,被另一端绳子拉着往床的铁架上撞,带倒中间的木桌,额头上已经被剐得脱皮出血,一寸寸开拓痛感,黑暗中听见左右牢房都有淫秽的笑声,狼蠡成群,臭烘烘的欲望浓稠地弥漫,直到一个脚步踏近,四下里立刻噤若寒蝉,灯一亮,师爷的脸露出来,他不动声色地吩咐:“别扰了四爷睡觉。”


才看见那遭活罪的是他家吉爷多瞧了两眼的哑巴。


“全给押进禁闭室了,”师爷剥橘子,连白色脉络都要一丝一丝弄干净,才放进盘子里递给袁武吉:“他们以为......白天操场上,这个小子是忤逆了您的,早晚要......打算先爽爽。”


“腌臜货,”袁武吉啐他,有点倒胃口,神态转冷:“倒成了我害了他了?”


“便是能被您害了,也算是他的福气。”


几个施暴者到了傍晚便放回来了,一个是吉爷最终没发话就不算大事,一个是使了钱财关系。今儿冬至,晚上放饭碗里还多了一条白水煮的倭瓜饺子,撒了两粒绿葱全当调味,外头吃得歇了,荤话又热起来。袁武吉在屋中行也行了,坐也坐了,小曲拈着唱了几句,两个小宠也被他厌嫌,师爷一看就知道他心里有事。


禁闭室里覃飞被吊着,只剩下半口出气,这样的天气里,他被人浇了水洗脸上身上的血腥,一整天下来,脚尖下洼出个水坑,眉毛头发耳朵上都冻得要结霜,整个房间都是黑的,墙壁也极厚,很快就连自己的鼻息都要听不见,如同火宅。沉重的门铰链被推动的时候,灯光像月光一样泄进去,把他照得活像条死狗,即碰即碎。吉爷呀了一声,很是不满,生怕地板弄脏了他的鞋子,师爷使了眼色,把覃飞放下来,覃飞的眼睛竟然一直是睁着的,透光看见两只又黑又深的空洞,连师爷都觉得被骇到,他见过死得不能再死的死人,都没有像这样的。


但他看到袁武吉的时候,竟像卸光了劲,看一眼,再看一眼,有些神志不清、呆呆傻傻的样子,逗乐了吉爷,他便什么也不管了,走到覃飞面前,覃飞嘴唇发抖,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一滴,两滴。或许在覃飞凄风楚雨的前半生里,也曾有人为他破开黎明与硝烟而来......但袁武吉不是那个人,他的味道浓烈,秾艳幽怨的风情都如烧红了铁针,要在每一个看他的人眼里烙出火印,他那矫揉造作睚眦必报的脾性才算完。


袁武吉伸手掐住覃飞,如同玩乐,但下手极重,他的手指纤细,白得发腻,却有能捏碎喉头的威能,濒死的境地里,袁武吉失去了兴趣,手落回师爷面前,让师爷拿帕子给他擦干净。


覃飞滑落到地上,吉爷走出去了,门还开着,过了半天,他才不满意地喊:“还不滚出来!”声音又没到一堆动静里,覃飞缓慢地扶墙走,禁闭室是一个方形的套房,外边本来只有一张桌子,不知道怎么又搬来一台,两个小伙子凑在一起点碳火,案上铜炉锅边摞着长餐盘,袁武吉坐在另一张桌子前跟几个狱警打砸六家,还有一个手下充当牌搭子,绸缎长裤裹着袁武吉的腿,他懒懒地往前伸,足踝也白,几乎扎眼,没有脚凳,倒有个涂脂抹粉的男人跪在桌子底下,让他架脚,另外几条军裤腿脚间逼仄,他就这么受着,脸上只有讨好的神色。


覃飞有点想吐,他确实这么做了,但他没吃东西,窝在那里只呕出一摊水,袁武吉冷笑了两声,手下站起来退到一边,他等着出牌,嘴里还要吃橘子,忙里偷闲召唤覃飞:“快来,五缺一呢。”


覃飞会打个屁的牌,他胡乱出,吉爷脸上笑吟吟的,就没人敢管,砸六家三个人为一拨,跟他俩一家的狱警已经输得脸都绿了,袁武吉用脚踹覃飞,戏谑道:“你进来时收缴有一件皮衣,一块怀表,等会还不孝敬了,看你这臭手气。”


再过去两轮,他的几块大洋全都由袁武吉像散财童子似的全拿捏着,贿赂给了诸位,牌是越打越热乎,覃飞看点数的功夫,红指甲弹了弹他的牌,袁武吉懒洋洋地,不轻不重地责怪他:“你这生瓜蛋子,到底哪儿人啊,连牌都不会玩,”他知道覃飞不会回答,又说:“你输得还剩什么?”


吉爷的胸膛压近,脖子里的热气扑面而来,像烟织得网,他的口腔也是湿淋淋的,吐气黏着覃飞的耳廓:“一条胳膊?一只腿?一副心肝——?”激起周围一片充满恶意的大笑。


师爷手中的弹簧刀尖毕露,抵着覃飞起伏的动脉,袁武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像闻到了汨汨的血流,使他心生愉悦,吉爷问还玩吗。覃飞稳坐着,手里最后底牌翻开,三张六,他拿了头贡。袁武吉把纸牌丢了一桌,摊了摊手,笑纳了诸位的筹码:“唉呀,不好意思,我们赢了。”


他打得累了,眼睛发酸,正好这一圈结束,副桌上的汤也滚了,已经调好了麻酱,韭菜花切碎,被热气一激,芝麻、葱段、姜片等等香味充盈满屋,桌上排开不同部位的片羊肉,吉爷矜持地抻着背,走到覃飞身边歪了一下,旁人看来,是他犯老毛病,要俏皮地说两句体己的悄悄话,只是这次口味有些异样,但袁武吉抓着覃飞的肩膀,那一块被吊了一天,打牌时动作已经很不利索,被他的指甲掐下去,能感到寸寸生硬紧绷,逐渐发烫,袁武吉小声道:“我知道,你肯定不是个哑巴。”


不看覃飞的反应,他没兴趣,他逗覃飞只是因为纯粹的好奇,现下吃饭显然更重要,袁武吉落座后等着师爷给他涮肉,夹进锅底转一圈,肉就已经泛白,油脂腥膻,已经让人躁动,偏偏覃飞一个人枯坐着,仿佛等死,袁武吉拈起桌子上的筷子丢到覃飞怀里,笑吟吟地喊:“冬至了,来吃羊肉啦。”






tbc.


哦我知道天津冬至吃饺子,但我吃羊肉,那吉爷就也得吃一吃羊肉,暖和!暖和!

无内鬼,搞点现代烟给我们都督抽一抽

给他这件衣服加了金袖边和白手套,好爱曹雄,好会蛊人